“老夫子,我答应你一件事。”零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影传来,“明天上午十点,我会取消对幸福里小区的进攻。强化角色不会去抓任何人,神经抑制器不会发射,电磁脉冲武器不会启动。你可以带着你的人,继续在这个世界里活着。用你们的能力,过你们想过的生活。”
老夫子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看着那个圆柱体里的、永远不会醒来的、年轻的、英俊的、像他父亲笔下的理想人物一样完美的人。
“零,谢谢你。”
“不要谢我。”零摇摇头,“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哥哥。他不想看到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一个为了秩序不惜杀人的怪物。”
“你不是怪物。”老夫子说,“你只是迷路了。现在你找到路了。”
零没有回答。她看着圆柱体里的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更微妙的表情,像是一个人走过了很长很长的夜路,终于在天边看到了一丝曙光。那光还很远,还很弱,但它在那里,它不会消失,它会越来越亮,直到把整个天空都照亮。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不是大番薯推的——大番薯站在门口,被门撞到了一边,捂着肩膀龇牙咧嘴。走进来的人穿着黑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镜后面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的胡茬乱七八糟的。他的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不是武器,是一个笔记本。灰色的封面,边缘磨损了,书脊断裂,用胶带粘着。笔记本很旧,很厚,像一个被翻阅了无数遍的、藏满了秘密的、永远不会对人敞开心扉的老朋友。
墨尘。
老夫子的心跳加速了。他见过墨尘——在废弃码头三号仓库里,在月光下,在潮湿的、咸腥的空气中。但那时候的墨尘是冷静的、克制的、戴着面具的。现在的墨尘不一样了,他的面具碎了,露出下面那张疲惫的、痛苦的、像被什么东西啃食过的脸。
“老夫子,我有话跟你说。”墨尘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钉子钉进木板。
老夫子转过身,面对着墨尘。两个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三步,一米五,几块地砖。但这几步路,走了太多年。
“你说。”
墨尘低下头,翻开那个笔记本。纸张已经泛黄了,边缘脆得像薯片,翻的时候要很小心,稍用力就会碎。他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滑过,像是在读一本盲文书,用手指“看”那些字。
“老夫子,我一直以为我是创作者。是这个世界的‘神’。我创造了你,创造了阿明,创造了所有人。我以为我有权利决定你们怎么活、怎么死、怎么爱、怎么恨。”墨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但我错了。我不是创作者。我也是一个角色。”
老夫子的瞳孔放大了。“什么意思?”
墨尘举起那个笔记本。“这个笔记本是你的父亲留给我的。不是给我的‘创作者’身份,是给我的‘墨尘’这个角色。他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墨尘,你不是我的工具。你是我的另一个儿子。老夫子是老大,你是老二。只是你比他早出生了几年,你替他承担了太多。’”
墨尘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就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笔记本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迹。那印迹像一朵花,在泛黄的纸页上慢慢地、慢慢地绽放。
“我是他的儿子?我也是他的儿子?”墨尘的声音在发抖,“那我不是你们的敌人?我不是老夫子的敌人?我不是任何人的敌人?我是他的家人?”
零走到墨尘面前,伸出手,拿过那个笔记本。她看着那行字——墨尘用手指过的那行,字迹很潦草,写得很急,像是有人在追赶,像是在说“来不及了,快写”。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刻在石头上的碑文——“墨尘,你不是我的工具。你是我的另一个儿子。”
零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今天哭得太多了,眼睛已经肿了,鼻头已经红了,眼泪还在流。她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
“墨尘,我们都是他的孩子。”零的声音有些哽咽,“老夫子是老大,你是老二,我是老三。我们不是敌人,我们是兄妹。只是走散了太久,久到忘了彼此的脸。”
墨尘蹲在了地上。他双手抱着头,手指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肩膀剧烈地耸动,哭声从膝盖间挤出来,闷闷的,像远处的雷声。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老夫子的那天——不是二十年前那天,而是老夫子觉醒后第一次在废弃码头仓库见他的那天。他站在月光下,看着老夫子走过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来了,他来找我了。”那不是创作者对作品的情感,那是哥哥对弟弟的情感。一个等了太久的、终于等到亲人来找他的、内心早已泪流满面但脸上还要保持平静的哥哥。
老夫子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抱住了墨尘。墨尘的身体很瘦,很硬,像一块石头。但慢慢地,他放松了,把脸埋在老夫子的肩膀上,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家的孩子,哭得浑身发抖,鼻涕眼泪糊了老夫子一肩膀。
“哥。”墨尘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刚出生的婴儿第一次发出声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被听到,不确定自己叫的是不是对的人,不确定这个字能不能承载他想要表达的全部。
“弟。”老夫子应了一声。声音也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了什么,像是怕这是一场梦,梦醒了,弟弟就不见了。
零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男人——一个五十岁,花白的头发,满脸的皱纹;一个三十多岁,消瘦的脸,布满血丝的眼睛。他们抱在一起,哭得像两个丢失了彼此很久很久、终于在人海中找到了对方的孩子。他们的父亲在天上看着他们,在那个白色的、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痛苦的虚无中,看着他们,笑了。
(第58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