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你是从哪里来的,你都是我们的老夫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老夫子看着阿明,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苍白的、写满了坚定的脸。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阿明的时候,在公园的湖边,他走过来跟老夫子说“你好,我叫阿明”。那时候他看起来那么小,那么瘦,那么孤单。现在他长大了,虽然只有十五岁,虽然还是那么瘦,但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从“我需要有人陪我”变成了“我会陪你,不管去哪里”。
“谢谢你,阿明。”老夫子说。
“不客气。”阿明笑了,“我们是战友。”
下午,老夫子把所有人都召集到了柳巷。不是阿明家,是柳巷。因为柳巷是核心的入口,是第五个节点的位置,是他父亲最后出现的地方。他觉得,这里才是他们应该待的地方——在这棵老柳树下,在这条窄窄的、暗暗的、被爬山虎覆盖的巷子里,在他们所有秘密的起点。
十八个人站在柳巷里,挤得满满当当的。老夫子站在最前面,背靠着那棵老柳树。他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们——他的真实身份,他的父亲的牺牲,系统的真相,核心的秘密。他说得比上午更流畅了,因为有些话说了一次之后,第二次就简单了。但说到“我父亲可能已经不在了”的时候,他的声音还是停了一下。那一下停顿里包含了他所有的悲伤——一个五十年没见过父亲的孩子,刚找到父亲,就知道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没有人大声哭。小林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低着头,无声地流泪。老李靠着墙,用袖子擦眼睛,擦得很用力,像是在擦一块脏了的玻璃。小王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的。林姐仰着头,看着天空,眼泪从眼角往下淌,流进了耳朵里。老张拄着拐杖——他刚出院,还走不稳,但他坚持要来——他的嘴唇在哆嗦,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因为他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哭。大番薯哭得最凶,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哭声从指缝间挤出来,闷闷的,像远处的雷声。
老夫子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擦眼泪,看着他们仰头看天,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不是悲伤在融化,而是孤独在融化。他孤独了一辈子——不,不是一辈子,是五十年。五十年来,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现在他知道了。他是被爱的。他不是被遗弃的、被忘记的、可有可无的背景板。他是他的父亲用尽全部的生命和爱创造出来的、唯一的、不可替代的孩子。
哭声渐渐小了。小林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走到老夫子面前,伸出手。老夫子握住他的手,小林的手很凉,很湿,全是汗。他的手很小,但握得很紧,像是在说“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的朋友”。
老李走过来,拍了拍老夫子的肩膀。他的手很大,很重,拍在肩膀上“啪啪”响,像在钉钉子。他没有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拍了三下。那三下比任何话都重。
老王——王大爷也来了,他不是觉醒者,但他来了,因为老夫子是他的邻居,“你帮了我那么多,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他站在人群后面,双手背在身后,像一个在阅兵的老将军。他的眼睛红了,但他没有哭,因为他觉得在年轻人面前哭丢人。
李婶也来了,她站在老王旁边,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是她从瘦猴摊上买的。她把水果递给老夫子,说“吃点水果,对身体好”。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生病的孩子。
老夫子接过水果,看着李婶那张胖乎乎的、满是皱纹的、写满了关切的脸,突然想起了他现实世界里的妈妈。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因为他的记忆里没有她的影像。但他知道,她一定也爱他,一定也在他离开的那一天哭得撕心裂肺,一定也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他的照片发呆、流泪、失眠。只是他见不到她了,永远见不到了。她活在现实世界里,他活在漫画世界里,中间隔着一道他用尽一生也无法跨越的墙。
“李婶,我能叫你一声妈吗?”老夫子突然说。
李婶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掉了下来。她走过来,伸出手,抱住了老夫子。她的身体很胖,很暖,像一个会移动的火炉。她的手臂环着老夫子的脖子,把他拉进自己的怀里,像母亲抱着儿子。
“叫吧。”李婶的声音在发抖,“叫多少声都行。”
“妈。”老夫子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
李婶哭出了声。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嚎啕大哭,像一个失去了儿子又重新找回来的母亲。她哭得浑身发抖,鼻涕眼泪糊了老夫子一肩膀,但她没有松手,抱得更紧了,紧到老夫子的肋骨抵着她的胸口。
老王走过来,伸出手,拍了拍老夫子的后背。“爸就不用了,叫王叔就行。”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在笑,笑得很苦,但也笑得很真。
“王叔。”老夫子叫了一声。
“哎。”老王应了一声,声音很大,像是在回答一个等了很久的呼唤。
所有人都笑了。笑声在柳巷里回荡,从巷口传到巷尾,从地上传到天上,从这个世界传到另一个世界。那里有一个人,穿着灰色的长衫,头发全白了,胡子也全白了,坐在一片白色的、无边无际的空间里,面前是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笔记本,笔记本上写满了字,最后一页写着——“老夫子,我的儿子,你活着,我就活着。”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不是蓝色的,不是灰色的,不是任何颜色的,它是透明的,透明的能看到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有一条窄窄的、暗暗的、被爬山虎覆盖的巷子,巷子里站满了人,他们笑着,哭着,拥抱着。人群中间有一个头发花白的、满脸皱纹的、穿着深蓝色外套的老人,他正仰着头,看着天空,看着这个方向,看着这里。
那个人笑了。他也笑了。隔着两个世界,隔着生与死,隔着五十年的光阴,他们同时笑了。
(第52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