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可以被随意观察的对象。他们是人,有权利不被监视,有权利保护自己的隐私。
阿明冲到控制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不是墨尘给的那个,而是他自己做的,里面装着一个病毒程序,可以破坏漫画守护者的监控系统。他把U盘插进控制台的主机上,屏幕上弹出一行字:“病毒已上传,正在删除监控数据……预计完成时间:3分钟。”
“三分钟!”阿明喊了一声,“坚持三分钟!”
强化角色开始涌进来了。不是三个五个,是十几个。他们从监控中心的各个角落冲出来,白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出惨白的光,像一群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僵尸。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步调一致,像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他们涌向控制台,涌向阿明,涌向那个插着U盘的主机。
老张挡在最前面。他的钢铁化皮肤已经覆盖了全身,包括脸——他的脸变成了银灰色,像一具金属雕像。强化角色们冲到他面前,挥拳打他,脚踢他,用身体撞他。拳头打在他身上发出“当当”的金属撞击声,脚踢在他腿上发出“砰砰”的闷响,身体撞在他身上发出“咚咚”的震动。老张一动不动,像一堵嵌在墙里的铁门。但他的钢铁化皮肤坚持不了太久,裂痕已经开始出现了——先是在手背上,像蜘蛛网一样细小的、银白色的裂纹,然后慢慢扩散到手肘、肩膀、胸口。每一次打击都会产生新的裂纹,旧的裂纹会加深、加宽。他的身体像一块正在碎裂的玻璃,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随时可能碎成千万片。
小月从控制台瞬移到强化角色中间,又从中间瞬移到另一个位置。她在他们之间跳来跳去,像一只灵活的兔子。她的瞬移距离很短,但在狭窄的空间里足够了。强化角色们追着她,手在空中乱抓,但每次都差一点点。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在发抖,每次瞬移结束的三十秒休息里,她都会蹲下来,抱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个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的人。
小王在监控中心里弹来弹去。她的弹力能力让她的身体像皮球一样在地板、墙壁、天花板之间弹跳。强化角色们抬起头,追着她弹跳的轨迹,头转来转去,但追不上。她的速度太快了,轨迹太乱了,强化角色的程序跟不上。
但小王的脚踝还没有完全好。上次在灯塔扭伤后,她没有时间去养伤,走路还一瘸一拐的。弹跳的时候,每一次落地,她的脚踝都会钻心地疼,疼得她眼泪直流。她没有哭出声,咬着嘴唇,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的。
老李手里的扳手已经换了两把了。第一把断在了一个强化角色的肩膀上,第二把卡在了另一个强化角色的头骨里,拔不出来了。他现在用的是第三把——从监控中心的墙上取下来的消防扳手,比普通的扳手更大、更重、更结实。他挥舞着扳手,砸向每一个靠近控制台的强化角色,一下,两下,三下,每一击都用尽了全力。他的手臂在发抖,腰在发酸,肺像被火烧一样疼,但他不能停。
林姐没有打架。她是护士,她的任务是救人。她蹲在控制台后面的角落里,面前躺着老张、李师傅、还有几个受伤的觉醒者。她用白大褂撕成的布条给他们包扎伤口,动作很快,很熟练,像在手术室里一样。但她的手在发抖,她不是外科医生,她只是一个普通病房的护士,平时的工作是给病人量体温、发药、换床单。她没有处理过这么严重的伤——骨折、撕裂伤、内脏损伤。她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但她必须做到。因为她不做,就没有人会做。
三分钟,像三个世纪那么长。
老夫子站在控制台前,用变形术变成棕熊,守护着阿明和阿明手里的U盘。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变形术已经快到期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回人形——绒毛缩回皮肤,爪子缩回手指,獠牙缩回平齿。每一次心跳,都有一些熊的特征消失,一些人的特征回来。
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阿明的键盘敲击声,很急,很快,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那是删除监控数据的进度条在跳动,七十、七十五、八十、八十五……
“加快!”老夫子喊了一声,声音已经不像熊了,但还残留着熊的低沉和浑厚。
“我知道!”阿明的声调很高,很尖,带着少年特有的那种歇斯底里。
强化角色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开始疯狂地冲撞老张。老张已经快撑不住了,他的身体像一个被敲碎的玻璃杯,裂缝布满了全身,从裂缝里渗出的不是血,是一些银白色的、像水银一样的液体。那是他的钢铁化皮肤的残留物,是能力的副产物,不疼,但很吓人。他跪在了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头低垂着,像一尊即将坍塌的雕塑。
老夫子冲过去,用最后的熊的力量撞开了最前面的几个强化角色。他的身体在撞出去的瞬间变回了人形,撞在强化角色身上,像是撞在一堵墙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强化角色被他撞退了两步,那两步给了老张喘息的时间。老张站起来,用最后的力气推开了两个强化角色,然后倒了。
老夫子扶住老张,把他拖到控制台后面,交给林姐。老张的身体很重,像一袋湿水泥。他的眼睛闭着,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呼吸很弱,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林姐接过老张,把他放在地上,检查他的脉搏、呼吸、瞳孔。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的声音很稳:“还活着。还有心跳。需要输血,但我们没有血袋。”她抬起头,看着老夫子,眼神里有恐惧,有无助,有一种“我救不了他”的绝望。
老夫子看着老张那张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老张是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是被人当成疯子关起来的,是受尽了折磨和屈辱的。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他们,好不容易才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好不容易才有了活下去的勇气。他不能死,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死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不能死在一群没有脸的强化角色手里。
老夫子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那些还在涌来的强化角色。他的变形术已经用完了,没有能力了,只有一具五十岁的、疲惫的、伤痕累累的身体。但他还有拳头,还有牙齿,还有一颗不会停下的心。他冲了过去,用拳头砸向最前面的强化角色,拳头砸在强化角色的脸上,发出“咔嚓”一声——不是强化角色的骨头断了,是他的手指断了。疼痛顺着神经传到大脑,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没有收手,用另一只拳头继续砸。
阿明在身后喊:“九十五!九十七!九十九!一百!完成!”
老夫子停了下来。
监控中心里,所有的显示屏同时黑了。那些蓝色的标记,那些移动的光点,那些写着名字的标签,全部都消失了。地图消失了,数据消失了,监控系统崩溃了。强化角色们停下了动作,站在原地,白色眼睛看着黑掉的屏幕,程序在运行、在判断、在计算——失去了指令来源,失去了任务目标,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
不是死了,是关机了。像一台没电的机器,失去了动力源,所有的零件都停止了运转。他们倒在地上,堆叠在一起,白色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是散的,没有光,没有神,没有生命。
监控中心里一片寂静。只有呼吸声、心跳声、和阿明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老夫子瘫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右手的两根手指断了,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着,像被折断的树枝。左手的手背全是血,皮破了,能看到下面白色的骨头。他不疼了,不是不疼了,是疼到麻木了。他靠着控制台,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很白,白得像雪,像纸,像墨尘U盘里的那些未保存的、空白的文档。
老张还活着。林姐给他做了紧急处理,用绷带缠住了他最大的伤口,止住了血。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呼吸比刚才强了一些。林姐说,需要送医院,需要输血,需要专业的手术。但去医院意味着暴露身份,意味着被漫画守护者发现,意味着之前的努力全部白费。
“送他去医院。”老夫子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身份暴露了可以再藏,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没有人反对。老李背起老张,小月在前面探路,林姐在后面跟着,三个人先走了。他们走得很急,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走越远,越走越轻,最后消失了。
老夫子站起来,走到控制台前,看了看那个插着U盘的接口。U盘还在,指示灯还在闪,绿色的,一闪一闪的,像心跳。他没有拔,让它留在那里,让它继续删除那些还没删干净的数据。
“我们赢了。”阿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不太真实的事。
“赢了。”老夫子点点头。
但赢的代价太大了。老张生死未卜,老李受了内伤,林姐手上全是别人的血,小王脚踝肿得不能走路,小月的瞬移透支了,倒了。十五个人,完好的不到一半。而那些倒下的,不知道还能不能站起来。
老夫子走出地下监控中心,走到通讯塔的塔基下面。天还是黑的,月亮被云遮住了,没有星星。他抬头看着塔顶的雷达罩——蓝光已经灭了,雷达罩变成了一颗灰色的、死掉的、没有生命的球体。
胜利了。但他们还能承受几次这样的胜利?
老夫子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带着这些人活着回去。一个都不能少。
(第42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