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海腥味的安静房间里,两分钟足够让空气变稠。
他开口了。
“听得懂我说话吗?”
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够从四步之外传到水缸边。没有刻意放柔,也没有任何安抚的意味——他不打算哄她。
哄一个智慧不明的深海生物,要么没用,要么适得其反。
鲛人没有任何反应。
不是装的那种没反应。克莱因观察得出来。她的耳鳍确实动了一下——声波引起的本能震颤,纯物理层面的。但从竖瞳的聚焦方式来看,这些音节对她来说和水缸外面的环境噪音没有本质差别。
都是噪音。
他换了个说法。
“你从哪儿来的?”
鲛人盯着他。灰色的虹膜里倒映着窗板筛进来的光影,竖瞳微微扩张了一点——不是对语义的回应,是对声源位置变化的本能追踪。
从这个细节往下推:她的听觉系统是敏锐的,但对应的语言解码模块大概率是空白的,或者至少跟人类语言完全不兼容。
克莱因又试了两种方言,一种旧大陆通语,效果全一样。
鲛人始终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偶尔歪一下头,尾巴尖不自觉地在水里摆了两下。那几片从尾鳍边缘脱落的鳞片被水流推着,贴上了缸壁。
沟通失败。
预料之中,但还是有点麻烦。
克莱因靠回椅背。
语言不通这件事本身不让他意外。从塞壬体内解压出来的生物信息,对应的基因蓝图来自深海意志所囊括的概念,鲛人的语言体系——如果她有语言体系的话——跟陆地上任何一种语种都不会有交集。
指望她突然冒出一句“你好”?那不叫科学,那叫童话。
问题是:不通就没法推进。
间接观察能拿到行为层面的数据,但深层的因果关系,靠看是看不出来的。
那就得造一个桥。
克莱因的脑子里已经在跑方案了。
信息炼金……
如果能通过信息炼金做一个翻译器出来——即使从未收录过某种语言也能将它完完全全地翻译出来。
普通的炼金术也许做不到……也不一定做不到,毕竟不少炼金术都是原理不明的产物,“我觉得它能行”然后它就真行了,这种例子在炼金史上一抓一大把。
不过信息炼金肯定是能做到的。
克莱因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划出一声短促的刺响,鲛人的半透明耳鳍立刻竖了起来,整个上身往后缩了两寸。
那条蜷着的尾巴绷直了一截,尾鳍展开压在缸底,是做好了随时弹射的准备。
克莱因没理她。
转身走向工坊另一侧的操作台。
倪莉莎的炼金工坊配置不差。基础的蒸馏器、研磨台、元素分析仪一应俱全,架子上的试剂瓶按元素类别分了四排。不是最顶级的装备,但对他眼下要做的东西来说,够了。
他从架子上摸了一块空白的铭石——拇指大小,表面打磨过,晶体结构均匀。
信息炼金的载体不挑材质,但铭石的元素密度高,能承载的编码量更大,适合做这种需要持续运算的道具。
克莱因拿起台面上的刻针,在铭石的六个面上开始刻入基础的编码框架。
第一层:声波信号的捕获阵列。频率范围要开到最大——鲛人在水下的发声频段未必和空气中一样,人耳听不到的次声波和超声波段都得兜进去。
第二层:元素编码的拆解模块。把原始信号拆成最小的编码单元,逐级分析其排列组合的规律。
第三层:语义映射的自迭代算法。初始状态是白板,靠持续输入的数据自己学。
三层架构。
结构不复杂,但刻入的编码量很大。那根刻针在铭石表面走得又快又密,细微的划刻声密密麻麻的,在安静的工坊里显得格外清晰。
鲛人不动了。
不是吓住了。
克莱因余光扫了一眼——她的姿势变了。上半身依然蜷着,但头偏了个角度,灰色竖瞳的对焦点从克莱因的脸上挪开了,落在他手上。
盯着那根刻针。
盯着他手指的动作。
这很有意思。
克莱因没停手,脑子里划过一个标注:她对精细动作有观察兴趣。不是恐惧驱动的监视,更接近一种……好奇?
信息记下了。
刻针走完最后一道编码线路,克莱因把铭石举到光线下检查了一遍。六面刻纹无误,晶体内部的元素流向稳定,没有编码冲突。
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把铭石擦了一遍,然后放在掌心。
下一步是激活。
信息炼金的激活方式不复杂,本质上就是给编码框架通入初始能量,让元素流开始按预设的规则运转。
克莱因把少量的魔力注入铭石。
铭石的表面亮了一下。很短,白光一闪就灭了,但内部的元素流已经开始循环。
声波捕获阵列率先启动——克莱因感觉到一阵极轻微的振动从掌心传上来,铭石在“听”了。
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在被它吃进去。水缸里水体微微流动的声响,缸壁上气泡破裂的细声,窗外某只海鸟的叫声——全部被编码、拆解、存入。
但这都是环境噪声。没有用。
他需要鲛人的声音。
克莱因把铭石搁在操作台边缘,靠近水缸那一侧。然后重新拉开四步的距离,坐回那把椅子上。
鲛人的竖瞳在他和铭石之间来回跳了两次。
耳鳍微微颤了一下。
克莱因看着她。
不说话,不动,就那么看着。
他在等。
等她发出什么声音——任何声音。一个音节,一声低吼,甚至是水里的一个气泡破裂带出的声带振动,都行。铭石只需要一个种子样本就能开始第一轮解析。
但鲛人没有出声。
她也在看他。
那双灰色的竖瞳里,瞳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扩得比先前宽了一点。不是恐惧收缩那种窄线了。
克莱因从那层灰里面读到了一些东西。他现有的认知框架没法给它精确分类。
不是敌意。不是恐惧。
更接近——
一种审视。
像是她也在分析他。
克莱因和她四目相对。
工坊里安静得只剩水声。铭石在台面边缘安静地亮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微光,等着接收它的第一份有效数据。
然后鲛人张开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