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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访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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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让他在三楼都能察觉到。更关键的是——来者没有收敛,没有遮掩,就那么大大方方地走过来。像是特意在说“我来了”,又像是压根不在意谁知道。

    这种气息的浓度,克莱因这辈子只感受过一次。

    上一次,是在西海岸。

    克莱因放下笔,合上记录本,下了楼。

    经过二楼走廊的时候碰到了奥菲利娅。她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没翻几页的书,视线已经投向了窗外。书翻开的那一页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她没伸手压。

    “你也感觉到了?”克莱因问。

    “嗯。”奥菲利娅的右手搭在窗框上。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开口,“确实是她。”

    克莱因没多问。

    “我下去看看。”

    奥菲利娅点了点头,没有跟上来的意思。她重新转向窗外,金色的眼睛注视着庄园大门的方向。

    但克莱因走出两步之后,她忽然出声了。

    “克莱因。”

    “嗯?”

    “……没什么。”她的视线没有回来,“你去吧。”

    克莱因看了她一眼。她的侧影映在窗框里,午后的阳光把她的金发染得温暖,但她搭在窗框上的右手——那只没有被污染的右手——指尖无意识地在木头上点了两下。

    他没说什么,转身继续下楼。

    克莱因走到庄园正门的时候,门口的石板路尽头刚好出现了一个身影。

    黑袍。

    兜帽压得很低,把整张脸都藏在阴影里。袍子的下摆拖在地上,边缘沾了一点泥——大概是路上经过那段雨后还没干透的土路留下的。

    贤者站在门口,没有主动往里走,也没有敲门。她就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人来开门,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敲。

    门口的石板路两侧种了一排矮灌木,这个季节刚好长出了新叶,绿得嫩生生的。贤者的黑袍和那片嫩绿之间形成了一种很突兀的反差,像一滴墨掉在了水彩画里。

    克莱因靠在门框上,双手环胸。

    “稀客。”

    贤者的兜帽微微动了一下。看不清表情,但那个微小的动作——略略偏了偏头——让她看起来不那么像个高深莫测的神秘人物,倒像是被人突然叫住的路人。

    “你来得巧,”克莱因说,“茶刚泡了一壶。”

    贤者没接这个话。

    她站在原地,黑袍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摆动。兜帽的阴影下面,一双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克莱因。

    “验收来了?”克莱因主动开了口,语气很随意,“塞壬的研究,我还没怎么动手。那东西对于我来说,还是有些危险,急不得。”

    “不是。”

    贤者打断了他。

    声音从兜帽底下传出来,冷冷的,干干净净。

    但那两个字说完之后,她没有马上接下一句话。

    安静了几秒。

    庄园门口的风穿过石板路两侧的矮灌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的田野上有鸟在叫,叫声断断续续的。一只蜜蜂嗡嗡地从贤者的袍边飞过去,它完全不知道自己刚从一个能毁掉半座城的人身边掠过。

    克莱因等着。

    他这个人有个优点——他很有耐心。

    贤者的手指从袍袖里伸出来一截,又缩了回去。那个动作太快,快到如果不是克莱因在看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在紧张。

    这个判断冒出来的时候,克莱因自己都愣了一下。贤者——那个在西海岸把一整只塞壬打得封入立方体的贤者——在紧张。

    “我是来……”

    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停顿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短到普通人听不出来。但克莱因听出来了——那不是在组织语言的停顿,是在鼓勇气的停顿。

    “……参加你和奥菲利娅的婚礼的。”

    话说完,她不动了。

    黑袍底下的身体站得笔直,像是把这句话说出来已经用掉了她全部的决心,剩下的只能靠僵在原地来维持体面。

    风又吹过来一阵。把她袍子的一角吹起来了一点,露出底下一截深色的靴子。靴子的款式很普通,不是什么高档货,鞋底还沾着和袍角一样的泥。

    克莱因看着她。

    他脸上的表情从“随意”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惊讶,也不是困惑。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大概是在看一件明明不合理但又让人没办法拒绝的事情时,会露出的那种表情。

    他想了想。

    “我不记得给你发过请帖。”

    “……”

    “事实上,我没给任何人发过请帖。”

    贤者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

    那声音里带了一点——真的只有一点——心虚的味道。冷冰冰的声线在这一瞬间裂了一条缝,从缝隙里漏出来的东西让克莱因差点笑出声。

    在全大陆最强的术士身上听到心虚这种东西,克莱因觉得今天这趟门没白开。

    他直起身子,从门框上收回肩膀。

    “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办婚礼?”

    贤者没回答。

    兜帽底下的眼睛微微移了一下方向——不是在回避,更像是在很认真地考虑“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才不会露馅”。

    “你从哪儿来的?”

    还是没回答。

    但这一次的沉默和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一次是“回答了你也不会信”。

    克莱因也不恼。他退后一步,把门让开了。

    “进来吧。”

    “茶要凉了。”克莱因说。

    他转身往里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

    贤者还站在门槛外面。

    她的一只脚已经抬起来了,悬在门槛上方——但没有落下。她低头看着那道门槛,看了大概一秒钟。

    然后她迈了进来。

    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克莱因没看到的是——在她迈过门槛的那一瞬间,兜帽底下那张看不清的脸上,嘴唇动了一下。

    无声地。

    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她自己听得到的词。

    二楼的窗户边,奥菲利娅手里的书不知道什么时候合上了。

    她看着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庄园的背影,金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不是在防备,不是在敌视。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人让她生不起这样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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