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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叫我主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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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蠕动。

    契丹人这一回是动了真格。

    从流民口中拼凑出的消息来看,耶律德光的大军已经从幽州南下,连破数州,后晋的河北防线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了口子。

    败兵和流民混在一起往南涌,谁也分不清谁是兵谁是民。

    郓城的位置恰好卡在一条南下的支路上。

    不是主干道,主干道在郓州须城那边,但对于许多被挤到东路来的流民来说,郓城是他们在饿死之前能遇到的第一座还有城墙的地方。

    人越来越多,问题也会越来越多。

    第七天傍晚,许砚之的登记桌前发生了第一次争吵。

    两个流民因为争抢一处能遮风的墙角打了起来,一个打破了另一个的额头。

    萧铁牛赶到的时候,两人还在扭打。

    他一手一个,将两人分开按在地上,然后他回头看向走过来的林奕。

    “主公,两个打架的流民,怎么处置?”

    林奕蹲下身,看了看那个额头流血的流民,又看了看另一个拳头带血的。

    “为什么打架?”

    “他抢我的地方,那地方是我先找到的!”

    “那墙角写了你名字?”

    “我先到的!”

    林奕站起身,对萧铁牛吩咐道:“两人都鞭五下,以儆效尤。”

    “凭什么。”

    额头上流血的那个家伙叫起来,急道:“是他先动手打人!”

    “因为你没有在他动手之前来找我。”

    林奕低头看着他,冷声说道:“郓城的规矩,私斗者鞭十,念你们初犯,减半。下次十鞭,再下次逐出城。”

    萧铁牛把两人拖到城门洞外,当众行刑。

    鞭子是麻绳编的,抽在背上声音很响,但实际伤得不重。

    林奕特意交代过,规矩是用来立威的,不是用来结仇的。

    五鞭抽完,两人被放开,灰溜溜地各自找地方待着去了。

    围观的人群沉默地看着,没有人说话,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畏惧,或者说是对规矩的敬畏。

    一个地方有了规矩,就不再是流民的聚集地,而是一座城的雏形了。

    许砚之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手里的笔没有停。

    他在登记册上写完最后一个名字,合上册子,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这时候,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你这字,是练过虞世南的书法。”

    许砚之回头,发现说话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很干净。

    面容清瘦,留着一把稀疏的山羊胡,眼角的皱纹很深,眼神却还清亮。

    他背上背着一只竹箱,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脚上的布鞋破了一个洞,露出包着布条的脚趾,一看就是走了很远的路。

    许砚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字,他确实临过虞世南的《孔子庙堂碑》,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在青州老家,书房里,窗外的槐树当时落了一地的花。

    那时候他还相信读书能改变命运。

    “你也练过?”他反问了一句。

    青衫人放下竹箱,从里面抽出一卷纸,展开一角。

    许砚之看了一眼,眼神就变了。

    那是一手极漂亮的楷书,端正而不板滞,筋骨内含,确实有虞世南的味道,也比他写得好得多。

    “在下姓宋,宋云起。”

    青衫人把纸卷收回去,语气平淡。

    “青州北海人,原在北海县学做教谕,北海城破,县学散了,带着几个学生往南跑,跑到半路,学生死的死散的散,就剩我一个。”

    许砚之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青州北海,我是青州益都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乱世里的同乡,意味着一种不必说出口的亲近,也意味着一种不必说出口的悲伤,因为能活着走到这里的同乡,背后都是一整个破碎的故乡。

    宋云起走到粥锅前,领了一碗粥。

    他没有马上喝,而是端着碗,走到一处断墙下,坐下来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

    喝粥的姿态不像一个逃难的流民,倒像在书院里喝茶的先生。

    许砚之端着一碗粥走了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宋先生,你刚才说你是县学教谕,教什么的?”

    “经学,也教史。”

    “考过功名?”

    “中过举。”宋云起平静说道:“再往上考,考了三次,都没中,后来年纪大了,也就死心了,在县学里混口饭吃。”

    他又喝了口粥,看着许砚之问道:“你呢?”

    “考了十年,还没中,世道先乱了。”

    宋云起点点头,没有安慰他。

    乱世里,没中功名不是最惨的事,能活着喝粥,已经比大多数人幸运了。

    两人沉默地喝着粥,夕阳从断墙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们的碗里,把灰白色的粥汤染成了淡金色。

    “这个地方……”宋云起忽然开口,问道:“是谁在主事?”

    “一个叫林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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