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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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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意思。

    老人看到那孩子点头,心里一沉。

    一个七八岁的娃娃,浑身是伤,赤身裸体,独自一人出现在深山里——答案只有一个:这孩子是被遗弃的,或者是逃难逃到这里来的,父母多半已经不在了。

    老人想起了自己。

    他也是一个没有父母的人。六岁那年,父母死于一场瘟疫,他一个人在村子里流浪,吃百家饭长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孩子独自活下来有多难。

    “跟爷爷回家吧。”老人伸出手,“爷爷给你弄点吃的,给你找件衣裳。”

    阿劫听不懂所有的话,但他感知到了老人的意图。

    老人想带他走。

    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有吃的。

    有穿的。

    他不知道“安全”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吃的”和“穿的”是什么,但他感知到了老人情绪中的真诚和善意。

    还有——孤独。

    老人也很孤独。

    阿劫感知到了那种孤独。和他在劫界中感受到的一模一样——那种空荡荡的、缺少了什么的感觉。

    他伸出手。

    那只苍白纤细的手,搭在了老人粗糙宽大的手掌上。

    老人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冰凉的,像是从雪地里捡起来的石头。老人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松开。他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阿劫身上,然后将那孩子抱了起来。

    阿劫没有挣扎。

    他被老人抱在怀里,感受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温度。老人的体温透过那层薄薄的粗布传递到他的皮肤上,暖洋洋的,像——像什么?

    他不知道像什么。

    劫界中没有温暖。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温暖”。

    四

    老人的家在森林边缘的一个小村庄里。

    村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房屋都是土坯墙、茅草顶,低矮而简陋。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口井,井边有几个妇人在洗衣裳。

    老人抱着阿劫走进村子时,那几个妇人都抬起了头。

    “哟,铁老头,这是谁家的娃娃?”

    “咋弄成这样了?这身上咋全是伤?”

    “这孩子的眼睛——”

    说话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到了阿劫的眼睛。那双全黑的、没有眼白的、像是两个黑洞一样的眼睛。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一个妇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里的棒槌差点掉在地上。另一个妇人拉住身边的孩子,将孩子挡在身后。

    老人感觉到了那些目光中的异样——警惕、恐惧、排斥。

    他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捡的。”老人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山里头捡的。娃娃受了伤,我给他养养伤。谁家有不要的旧衣裳,给我匀一件。”

    没有人说话。

    老人没有理会那些目光,抱着阿劫穿过村子,走到最东头的一座小院前。院墙是用石头垒的,只有半人高,院门是一扇歪歪扭扭的木栅栏。

    老人推开栅栏,走进院子。

    院子里有一间正房,一间偏房,还有一个用茅草搭的棚子,棚子下面堆着柴火和杂物。一个老妇人正蹲在院子里择菜,看到老人抱着个孩子进来,愣了一下。

    “老头子,这——”

    “山里捡的。”老人将阿劫放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转身对老妇人说,“老婆子,去烧点热水,给他洗洗。”

    老妇人看了看阿劫,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她也看到了那双眼睛。

    但她的反应和那些村妇不同。

    她没有后退,没有恐惧。

    她只是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菜,转身走进厨房。

    不一会儿,厨房里响起了烧火的声音。

    阿劫坐在石凳上,裹着老人的外衣,一动不动。他环顾着这个陌生的院子——土墙、茅草、石磨、水缸、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打着补丁的衣裳。

    这些都是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他感知到了很多东西。

    院子里有两只鸡,它们的劫力波动很微弱,和那只野兔差不多。厨房里有火——他感知到了火的温度,以及火中蕴含的微弱劫力(那些柴火曾是活着的树木,被砍伐后死去,残留着死亡的余波)。

    村子的其他地方,有更多的生灵。

    有人。

    有牲畜。

    有猫狗。

    每一道生命都在散发着微弱的劫力波动——不是因为它们正在经历劫难,而是因为“活着”本身就是一种缓慢的劫。每一个生灵都在走向死亡,每一步都在消耗生机,每一口呼吸都在缩短寿命。

    这些微弱的劫力,阿劫都能感知到。

    但他没有去吞噬它们。

    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发现,老人的手正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那个动作——那个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只是为了让一个受惊的孩子安心的动作——让他的注意力从劫力上移开了。

    他不知道这个动作叫什么。

    但他感知到了动作背后的情绪。

    呵护。

    老人把他当成需要保护的东西。

    阿劫不理解。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需要保护。他是劫族,无形劫火所化,不可被彻底消灭。即使这个身体被摧毁,他也会在劫界中重新凝聚。

    他不需要保护。

    但他也没有推开老人。

    因为他发现,被拍着后背的感觉——

    不讨厌。

    老妇人端着一盆热水走了出来。她将木盆放在阿劫脚边,蹲下身子,用一条粗布帕子蘸了热水,轻轻地擦拭阿劫脸上的伤口。

    热水碰到伤口时,阿劫的身体微微一颤。

    疼。

    但他没有躲。

    老妇人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但她的手很轻,轻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可怜的孩子。”老妇人的声音沙哑而温和,“这身上咋这么多伤呢……”

    阿劫听不懂。

    但他听懂了“可怜”这个词背后的情绪。

    同情。

    和善意不同,同情里多了一种东西——心疼。

    老妇人因为他的伤口而感到心疼。

    阿劫不理解。

    他的伤口正在愈合,劫火本源会修复一切损伤。这些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甚至不觉得疼——至少不觉得那种需要别人心疼的疼。

    但老妇人不知道这些。

    她只是看到了一个浑身是伤的孩子,然后心疼了。

    阿劫歪着头,看着老妇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比劫力更让他感到……

    感到什么?

    他不知道那个词。

    但那种感觉,和他吞噬劫力时获得的“舒服”不同。

    那种感觉更暖。

    更慢。

    像是温水漫过皮肤,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来。

    老妇人帮他擦完身上的血污,给他换上一件干净的旧衣裳——那是一件灰蓝色的粗布褂子,对阿劫来说太大了,袖口要卷三卷才能露出手指,下摆垂到了膝盖。

    老人坐在石凳上,抽着一杆旱烟,看着阿劫穿上衣裳的样子,咧嘴笑了。

    “像个小叫花子。”

    老妇人瞪了老人一眼:“有你这么说孩子的吗?”

    老人哈哈一笑,在石板上磕了磕烟锅,站起来说:“我去煮点粥,娃娃肯定饿了。”

    阿劫不饿。

    他不知道“饿”是什么感觉。劫族不需要进食,劫力就是他的食物。但老人煮的那碗粥端到他面前时,他还是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小米粥。

    金黄色的,稠稠的,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老人将碗递给他:“吃吧。”

    阿劫接过碗——这是他第一次拿东西。碗很烫,他的手指被烫了一下,本能地缩了缩,但还是稳稳地端住了。

    他用手指去捞粥。

    老妇人“哎”了一声,连忙从厨房拿来一把木勺,塞进他手里:“用这个,用这个。”

    阿劫看着那把木勺,又看了看碗里的粥,不知道该怎么用。

    老人和老妇人对视了一眼。

    这孩子,连勺子都不会用。

    他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老人没有问。他只是拿过阿劫手里的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阿劫嘴边。

    “张嘴。”

    阿劫张开了嘴。

    温热的粥滑入他的喉咙。

    那是他第一次吃到“食物”。

    劫族不需要进食,劫力才是他的本源。但这口粥进入他的身体后,他的劫种并没有排斥——它只是将粥中的水分和养分吸收了,转化为维持肉身运转的能量。

    味道?

    他不知道“味道”是什么。

    但他觉得,这口粥——

    不讨厌。

    老人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一勺。

    又一勺。

    又一勺。

    阿劫一口一口地吃着,眼睛盯着老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老人笑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阿劫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记住了那个画面。

    老人笑着,给他喂粥。

    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照顾。

    不是劫族本能的“吞噬”,不是弱肉强食的“争夺”,而是一个人,毫无所求地,对另一个生命付出。

    阿劫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

    他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劫种。

    是另一种东西。

    更软。

    更轻。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觉得,那个东西——

    也不讨厌。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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