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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回租房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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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观察,如何一击必杀。

    在学会这些之前,他必须继续是那个“陈默”。那个可以被随意轻视、随意践踏、不会引起任何警惕的“陈默”。

    只有这样,当他真正撕破脸的那一刻,那些人才会毫无防备,才会体验到从云端跌落、被自己曾经踩在脚下的人彻底碾碎的、极致的“惊喜”。

    想到这里,陈默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种肌肉的牵动,冰冷,没有任何温度。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越来越熟悉的、破败的街区。路灯昏暗,街边小店大多已经关门,只剩下几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和烧烤摊还亮着灯,散发出廉价食物的油腻气味。空气里的灰尘味和杂乱的生活气息越来越浓。

    他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属于“底层”的世界。

    但此刻,他看着这一切,心态已然不同。不再是绝望的沉沦,而是一种带着疏离感的、冷静的审视。像是在观察一个即将告别、或者需要彻底改造的旧战场。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拿出来看。是母亲的来电。

    时间,晚上九点二十。

    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字,手指在接听和挂断之间停顿了两秒。然后,他划开接听,把手机放到耳边。没有立刻说话。

    “小默?”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沙哑,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在哪儿呢?”

    “在外面。刚忙完。”陈默的声音很平静,没什么情绪。他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停。

    “哦……忙完就好。”母亲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那个……钱,下午……打到医院账户上了。五千块。是你……弄来的?”

    “嗯。”陈默应了一声。他没解释钱从哪里来。让母亲自己去猜,去不安,去后悔昨天那些绝情的话,或许更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能听到背景里父亲隐约的咳嗽声,比昨天似乎缓和了一些。还有医院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谢谢。”母亲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哽咽的意味,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带着焦虑的语调,“有了这钱,你爸今天用了好点的药,咳嗽好点了,烧也退了些。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如果稳定,就能转普通病房了。就是……这钱,五千,加上我之前借的那些,也撑不了太久。后续治疗费,还有出院后的药……”

    “我知道了。”陈默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钱的事,我会想办法。爸的病,先治着。别的,以后再说。”

    他没有承诺具体金额,没有说“包在我身上”,也没有再提起昨晚关于礼金的那场激烈冲突。他只是划出了一条线:父亲的病,他会管。但其他的,包括母亲的态度,亲戚的攀比,家里的面子……暂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或者说,需要重新评估。

    母亲似乎被他这种平静而疏离的语气噎了一下,半晌,才说:“……好,好,你先想办法。你爸这边,有我看着。你也……注意身体,别太累。”

    “嗯。挂了。”陈默说完,没等母亲再开口,按下了挂断键。

    忙音响起。他收起手机,放回口袋。

    结束了。至少今晚,关于父亲医药费的逼迫,暂时结束了。那五千块,买来了短暂的喘息,也买来了一种新的、更加复杂的相处模式。母亲不再嘶吼威胁,但那种小心翼翼和未尽的焦虑,依然存在。亲情,在金钱和生死面前,已经被撕扯得千疮百孔,需要时间来修补,或者,永远也修补不好了。

    但他不在乎了。至少此刻,他不在乎了。

    他走到出租屋楼下。熟悉的昏暗楼道,熟悉的霉味。他一步步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走到门口,拿出钥匙,打开门。冰冷的、带着灰尘味的空气涌出来。

    他走进去,没有开灯。借着窗外远处模糊的城市光晕,走到床边,坐下。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从左边口袋掏出那两百多块零钱,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从右边口袋掏出那五千块现金,厚厚的一小叠。在昏暗的光线下,红色的钞票边缘泛着幽暗的光。

    他看着这叠钱,又看了看这个破败的房间。

    然后,他起身,走到布衣柜前,拿出那件旧棉服,将五千块现金也塞进那个放了银行卡的内袋。和卡放在一起。

    做完这些,他重新坐回床边。

    从今天下午四点零五分,在行政酒廊见到周律师,到现在,不过五个多小时。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但表面上,一切如常。他还是回到了这个十平米的小屋,明天还要去那个肮脏的工业园,签那份廉价的临时工协议。他还是要面对母亲未尽的索求,亲戚无聊的比较,林薇虚伪的“关心”,以及王海、刘莉那些早已成为过去、却依然如鲠在喉的屈辱。

    唯一的不同是,他的口袋里,多了一张冰冷的、连接着亿万财富的卡。他的心里,多了一个必须严守的秘密,和一个需要漫长时间和艰苦学习才能实现的、关于“撕破脸”的、冰冷而清晰的蓝图。

    回租房的路上,他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每一步,都在告别旧的、无力反抗的陈默。

    每一步,也在走向那个尚未成型、但必将降临的、手握力量、冷静撕碎一切不公与虚伪的——新的陈默。

    夜,深了。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

    只有他独自坐在黑暗中,眼神如冰,开始默默计算,规划,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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