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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三场重感冒与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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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和。

    “嗯。”妈妈点头,牵着她往楼上走,“借您阁楼用用。”

    “用吧用吧,多少年没人上去了。”老店主挥挥手,又闭上眼睛。

    阁楼比林初夏记忆里更乱。堆满了旧书、老杂志、生锈的自行车零件、和蒙尘的油画框。阳光从天窗漏下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灰尘,像一场缓慢的、金色的雪。

    妈妈走到最里面的墙角,那里有个老式的樟木箱子,上了锁,锁都锈了。她掏出钥匙——是很旧的那种黄铜钥匙,插进去,拧了三次才打开。

    箱子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摞用浅绿色丝带捆好的信。信封是二十年前流行的样式,边缘都磨毛了,但保存得很好,没有破损。

    妈妈拿起最上面那封,拆开,抽出信纸。纸已经泛黄,墨迹也褪了色,但字迹还能看清——是那种很工整的、一笔一划的钢笔字,和林初夏在陆言枫作业本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是陆明华的字。

    “这是…”林初夏喉咙发紧。

    “是你陆叔叔写的信。”妈妈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颤抖,“一共七封,从他们分手那天开始写,每周一封,写了七周。但一封都没寄出去。”

    她递过来第一封。林初夏接过,展开。

    「林月:

    今天是我们分手的第一天。

    我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想你现在在干什么。是在画室画画,还是在家哭?我希望是前者,但我知道,你一定是后者。

    对不起。对不起我选择了家庭,放弃了你。对不起我说“等我两年”,但心里知道,两年后可能什么都变了。对不起我…这么懦弱。

    但林月,你要相信,我不是不爱你。是太爱了,爱到不敢赌你的未来。你那么有才华,该去更广阔的世界,不该被我拴在这个小城。

    所以,恨我吧。恨我一辈子,然后忘了我,去飞。

    陆明华

    1999.3.7」

    信到这里结束。最后一行字被水渍晕开了,很淡,但能看出是眼泪。

    林初夏捏着信纸,指尖冰凉。她抬头看妈妈,妈妈别过脸,看向窗外,但眼角有泪光在闪。

    “妈…”她小声叫。

    “看第二封。”妈妈没回头,声音哑了。

    她拿起第二封。

    「林月:

    第七天。我还是会下意识看手机,等你的消息。但等不到了。

    爷爷的病情稳定了,医生说还能撑半年。半年,够我回去找你吗?

    但我不敢。我怕看见你,我就走不了了。

    今天路过美术馆,看见一幅画,很像你初中时画的那幅《夏夜》。星空,萤火虫,两个并肩坐着的背影。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小时,直到保安来赶人。

    林月,我后悔了。但后悔有什么用?

    **陆明华」

    **

    第三封。

    「林月:

    第十四天。听说你申请了法国的交换生,通过了。恭喜。

    巴黎很远,但适合你。那里有卢浮宫,有塞纳河,有你看不完的画展。

    我买了个本子,开始学法语。很笨,舌头捋不直,但我想,万一哪天在巴黎街头遇见你,至少能说一句“Bonjour”。

    是不是很傻?

    但想你,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陆明华」

    **

    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一页页翻过去,像在翻一部二十年前的、无声的悲剧。那些字句,那些藏在冷静叙述下的、汹涌的、几乎要把纸张烧穿的感情,和林初夏在陆言枫的笔记本里看到的,何其相似。

    一样的笨拙,一样的深情,一样的…因为太爱,所以胆怯。

    翻到第七封,也是最后一封。这封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林月:

    今天是你出发去法国的日子。我在机场,躲在柱子后面,看你过安检。你穿了条浅绿色的裙子,头发剪短了,很精神。

    你没回头。一次都没。

    也好。

    林月,祝你前程似锦,一生顺遂。

    如果有一天,你儿子遇见我女儿,请让他们替我们,把故事写完。

    **陆明华」

    **

    日期是1999年5月20日。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后来添的,墨迹新鲜些:

    「附:他们遇见了。在附中,初一三班。女孩叫林初夏,男孩叫陆言枫。

    他们坐在前后桌,一个靠窗,一个靠过道,距离38厘米。

    他们不知道,那是我们当年,没走完的距离。」

    这行字的笔迹,林初夏认得。

    是陈老师。

    她捏着信纸,手指抖得厉害。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在泛黄的信纸上洇开,把那些陈年的字迹,晕得更模糊。

    妈妈走过来,拿走她手里的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用那根浅绿色的丝带,仔细捆好。

    “这些信,”妈妈开口,声音很平静,但眼睛红得厉害,“是你陆叔叔写给我的,但一直放在陈老师那儿。直到上个月,陈老师才给我,说‘该给孩子们看看了’。”

    她顿了顿,看着女儿,眼神很复杂。

    “初夏,妈给你看这些,不是要你哭,也不是要你恨。是要你知道,爱情这回事,有时候不是不爱,是太爱,爱到…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

    她抬手,擦掉女儿的眼泪。

    “你陆叔叔当年,有他的不得已。爷爷病重,他是长孙,必须扛起责任。而我,有我的骄傲,不肯低头,不肯妥协。我们俩,一个太倔,一个太忍,最后硬生生把一段感情,熬成了遗憾。”

    “但你们不一样。”妈妈握住她的手,很用力,“陆言枫那孩子,比他爸勇敢。他敢公开,敢等你,敢说‘我什么都可以放弃,除了你’。而你,比妈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放手。”

    “所以初夏,”妈妈看着她,一字一句,“别怕。喜欢就好好喜欢,等就好好等。但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别为了爱情,丢掉你自己。你要先是你,然后才是他的女朋友。明白吗?”

    林初夏看着妈妈,看着这个曾经为爱疯狂、为爱受伤、但依然相信爱的女人,心脏某个地方,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她扑进妈妈怀里,放声大哭。哭那些错过的二十年,哭那些没说出口的抱歉,哭那些藏在信件里的、沉重而滚烫的爱。

    妈妈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哭吧。”妈妈说,声音也哽咽了,“哭完了,就去把那封信,拿给该看的人看。”

    林初夏抬起头,泪眼模糊:“什么信?”

    妈妈从口袋里掏出个浅绿色的信封,递给她。信封是新的,但样式和箱子里那些一样。上面没写字,但封口用火漆封着,印着个小小的银杏叶图案。

    “这是你陆叔叔,上个月寄给我的。”妈妈说,眼神飘得很远,“他说,如果有一天,两个孩子真的走到一起,就把这封信,交给他们。”

    林初夏接过信封。很轻,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握着一段跨越了二十年的、未完成的缘分。

    “妈,”她小声问,“你恨陆叔叔吗?”

    妈妈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苦,但很释然。

    “不恨了。”她说,“恨了二十年,累了。现在只想他过得好,想你过得好,想你们…能有个不一样的结局。”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走吧。回家。你病还没好全,别在这儿吹风。”

    林初夏站起来,把信小心地放进书包最里层。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冬天的风灌进来,很冷,但带着阳光的味道。她仰起头,看着灰蓝色的天空,看着远处飞过的鸟群,看着这个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小小的、藏着无数故事的城市。

    然后她抬起手腕,点开手表。屏幕亮起,是陆言枫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退烧了,37.5。比赛延期三天,等我痊愈。」

    **「你那边呢?退了吗?」

    「我们的比赛,谁赢了?」

    她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跳动的心形图案,看着倒计时从“52天”变成“55天”,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暖的。

    她打字,很慢,很认真:

    **「我也退了,37.8。比你高0.3度,所以你赢了。」

    **「说吧,什么条件?」

    「只要我能做到,都答应你。」

    发送。

    几秒后,新消息进来。是条语音,时长三秒。

    她点开。

    背景很安静,能听见他轻微的呼吸声。然后是他的声音,很哑,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在笑:

    “条件就是…好好活着。长命百岁,陪我一起老。”

    语音结束。自动播放第二遍。

    林初夏站在阁楼的窗前,握着那块还留着他体温的手表,听着他沙哑的、温柔的、像承诺一样的声音,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远处,天边泛起一抹很淡的、金红色的晚霞。像某种预兆,又像某种祝福。

    祝福那些错过的,终将被弥补。

    祝福那些等待的,终将有回响。

    祝福那些相爱的,终将…不再分离。

    她握紧书包里那封信,握紧手腕上那块表,握紧心脏里那个名字,轻声说:

    “好。”

    “我答应你。”

    “长命百岁,陪你一起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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