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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曾经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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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面那些细密的纹路微微凸起。

    孔宣感觉到,果核之中,那粒正在凝结的露珠已经落定了。

    像一粒种子,刚刚被埋进了土里。

    他握着果核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路返回。

    初还坐在那棵树下。

    他正低头编着什么,手指翻动间,一枚草叶的轮廓正在成形。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是问:"满了吗?"

    孔宣在他身侧坐下:"满了。"

    初点了点头,将手中编好的那枚草叶放在膝上。

    是一枚蜻蜓,翅膀拢着,触须微翘。

    "满了就好。"他说。

    "空了很久,终于满了。"

    孔宣将那枚果核托在掌中,递到初面前。

    初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

    "你留着。"

    "它已经认得你了,比认得我更久。"

    他站起身,弯腰拾起那枚草蜻蜓,放进袖中。

    然后他抬头,望了望这片空白。

    "你该走了。"

    "门已经开了,可它不会一直开着。"

    孔宣站起身。

    他朝初拱了拱手。

    初没有回礼。

    他只是站在那棵树下,望着空白深处那道正在变淡的路影。

    孔宣转身,沿着来路向外走。

    他走了约莫百步时,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灯还在亮。"

    孔宣没有回头:"我知道。"

    他继续走着,走着。

    空白在他身后一寸寸合拢,像水面重归平静。

    门缝中透进来的光越来越近。

    他跨过那道门缝,重新站在海面上。

    浪声重新涌上来,风从海面上吹过,带着咸腥的气息。

    三只小鸟从衣襟中探出头来。

    日光落在它们羽翼上,泛着温润的光。

    罗喉还站在原处。

    他脚踝上那圈暗红色的细线已经淡了许多,像一根正在褪色的绳。

    他望着孔宣,赤瞳中的血色已经退了大半,露出一层暗沉的底色。

    "她醒了?"

    孔宣点头:"醒了。"

    罗喉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朝海岸的方向走去。

    玄袍在海风中翻卷,脚步不快不慢。

    他走出很远,声音才传回来:"那枚果核,收好。"

    "以后用得着。"

    孔宣站在海面上,目送那道玄色的身影没入海岸线。

    然后他低头,看着掌心中那枚深褐色的果核。

    果核安静地卧着,表面温润如石。

    他将果核收进怀中,与那根羽毛隔着衣料挨在一起。

    然后他抬脚,踏空而行,朝昆仑的方向飞去。

    孔宣飞越海面时,左手始终按在怀中那枚果核上。

    果核温热,像一颗刚被焐热的心。

    他飞过海岸线,飞过荒原,飞过那片他曾跨过的沙地。

    风从身侧掠过,衣袍猎猎作响。

    三只小鸟缩在衣襟中,各自安睡。

    最小的那只偶尔动一下翅尖,暗纹在日光下闪过一道灰蓝。

    他飞了一日一夜。

    次日傍晚,昆仑山已在眼前。

    山腰的灯火已经亮了起来,一盏接一盏,像落在山间的星。

    孔宣落在山腰坪地时,玄都正背对着他,蹲在石桌旁拨弄炉灰。

    炉膛里的炭火还燃着,将他的侧脸映得微红。

    “回来了?”玄都没有回头,“茶还没凉。”

    孔宣在石桌旁坐下。

    炉上搁着一只陶壶,壶嘴正冒着一缕细白的水汽。

    他倒了一碗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烫。

    他放下碗,将果核从怀中取出来,放在桌面上。

    玄都拨完炉灰,站起身,在对面坐下。

    他低头看了看那枚果核。

    果核深褐色,表面纹路细密,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什么?”

    孔宣想了想:“一枚种子。”

    “空的?”

    “曾经是空的。”孔宣说,“现在满了。”

    他伸手,将果核推过桌面,推到玄都面前:“你拿着。”

    玄都低头,看了看那枚果核,又抬头看了看孔宣。

    “你带回来的东西,给我?”

    “它认得你。”孔宣说。

    玄都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将那枚果核轻轻拿起。

    果核落在他掌心的那一刻,表面那些细密的纹路忽然亮了一下。

    极短,像擦亮的一根火柴。

    然后便暗了下去。

    玄都握着那枚果核,掌心里传来一缕温热的触感。

    “它……暖和。”

    孔宣没有接话。

    他只是端起那碗茶,又喝了一口。

    夜色从山脊上漫下来,将坪地笼在一片深蓝之中。

    灯火在山腰间亮着,像一列沉默的守望者。

    玄都将果核收进怀中,贴着胸口放好。

    他感觉到那一缕温热,正透过衣料,稳稳地渗入他的皮肤。

    像一粒刚刚被埋进土里的种籽,正在缓慢地、坚定地开始生根。

    当夜,昆仑山震动了一次。

    不剧烈,像极远处有人把一扇极重的门关上了。

    震动从地底传上来,传过整座山体。

    石阶上的青苔簌簌落了一层,檐下的风铃摇晃了一刻,然后又静了。

    玄都站在石室门口,怀中的果核正在微微发烫。

    他低头,隔着衣料按住那枚果核。

    那震动像一根被拨动的弦,余韵绵长。

    孔宣站在山巅那块大石上,望向远处。

    月色正好,远山的轮廓清晰如刻。

    他感觉到那震动传过昆仑,又向更远的地方扩散去。

    像一圈涟漪,正在缓慢地、一里一里地铺向整片大地。

    他站到天亮。

    晨光从东侧漫上来,将远山镀上一层浅金。

    他转身走回石室时,玄都已经在坪地中煮粥了。

    炉火上的陶罐冒着白汽,米粥的香气散在晨风里。

    玄都抬头看了他一眼:“昨晚那震动,是从西边来的。”

    孔宣在石桌旁坐下:“是西边。”

    “门关了。”

    玄都将粥盛进碗里,递过来:“关了之后呢?”

    孔宣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粥烫,绵密,带着谷物特有的甜。

    “关了之后,”他说,“路还在。”

    三只小鸟从衣襟中依次探出头来。

    雏鸟跳上石桌,歪头看着粥碗冒出的白汽,像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画面。

    幼鸟跟着跳上来,浅金色瞳仁四下望了一望。

    最小的那只最后一个出来,翅尖的暗纹在晨光中泛着微光。

    它没有跳上石桌,只是站在孔宣膝上,灰蓝色的瞳仁望向远处。

    那个方向,是西边。门关上的方向。

    它没有叫,只是望着。

    玄都将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隔着碗沿看了一眼那只灰蓝瞳的小鸟。

    “它好像知道什么。”

    孔宣将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它一直知道。”

    吃完粥,孔宣起身,朝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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