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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守海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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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

    那眼神不再是雏鸟的茫然,多了一分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确认。

    孔宣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的喙。

    雏鸟没有啄他。

    它只是歪头蹭了蹭他的指腹,像完成了一件大事,然后缩回翅膀,重新跳回他怀中。

    孔宣拢了拢衣襟,起身继续走。

    午后,前方出现一座渔村。

    村不大,七八间土屋,靠着海岸线稀稀落落地排开。

    屋前挂着渔网,网眼间还嵌着干枯的海藻。

    一个老人正坐在屋前的木墩上修补渔网。

    他的动作很慢,梭子在网眼间穿进穿出,不急不缓。

    孔宣从村口走过时,老人抬起头来。

    他看了孔宣一眼,又看了看远处那片海。

    然后他放下手中的梭子,开口:"你遇见它了。"

    不是问句。

    孔宣停步:"遇见什么?"

    老人道:"那只独角的。海里的那一位。"

    孔宣沉默片刻:"遇见了。"

    老人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他低下头继续修网,梭子穿过网眼,发出细密的声响。

    "这一带的人,都叫它'守海的'。"

    "没有人知道它活了多少年。’’

    ‘’我只知道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它就在了。"

    "它平时不露面。只有有事的时候才浮上来。"

    他停了停,手里的梭子也停了:"你是外乡人。"

    "它浮上来见你。你身上有它等的东西。"

    孔宣没有接话。

    老人也不再追问,重新开始穿梭。

    网眼一个一个被补上,像鱼鳞重新长回鱼身。

    孔宣从袖中取出那粒从河中拾到的珠子,托在掌心。

    老人瞥了一眼,目光微微一顿。

    "这东西,你从哪得的?"

    "河里。往西走一日有一条河,河心有个旋涡,旋涡底有这粒珠子。"

    老人放下梭子,沉默了一会儿:"那河,叫归水河。"

    "水往东流,汇入这片海。"

    ‘’那粒珠子,是海里的东西被河水带上去的。"

    "它一直在找回来的路。"

    孔宣低头,看着掌心那粒温润的珠子。

    珠光在日光下流转,透着淡淡的金色。

    老人重新拿起梭子,声音低了些:"你既然带着它走到了这儿,就带着它继续走。"

    "别丢了。你身上那枚卵,已经等了太久了。"

    "再等下去,壳就真的长死了。"

    孔宣将珠子收回袖中,朝老人拱了拱手。

    老人摆了摆手,没有再抬头。

    孔宣走出渔村。

    村道尽头是沙滩,沙滩尽头是海。

    海浪依旧,一层接一层,不急不缓地拍着岸。

    他站在水边,望着海平线。

    远方的海面上,那根独角露出水面一瞬,又沉下去。

    像一道无声的指引。

    孔宣低头,隔着衣袍碰了碰那枚卵。

    壳面温热,搏动沉稳。

    那颗珠子和卵壳之间,有一种细密的共鸣在缓缓织成。

    像两缕不同的水流,正在汇入同一片河床。

    风声从身侧穿过,将远处的渔村炊烟吹得四散。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抬脚,踏入海中。

    这一次,他走得比之前更深。

    海水没过腰,没到胸口,没到肩。

    他没有停下,一直往前。

    走到水没过头顶时,他睁开眼。

    海底的光从远处漫来,一片温柔的幽蓝。

    与初留下的那盏灯同源,却比那更古老。

    像一颗始终未曾熄灭的太阳,沉入海底,安静地等了无数个轮回。

    孔宣循着那光向下。

    海水在他身侧流过,没有阻力。

    他沉入极深的水中,看见了海底平原。

    广阔,灰白,如一望无际的戈壁被水覆盖。

    平原中央,有一道微光。

    那是一道裂缝,不宽,三尺有余。

    裂缝中透出的光芒柔和而恒定。

    与卵壳上的金光同源同色,温暖如呼吸。

    孔宣在裂缝边缘停下。

    雏鸟从他怀中探出,金瞳望着裂缝深处,微微张开喙,发出一声极短的啼鸣。

    那声音顺着裂缝向下传去,像石子落入深井。

    片刻后,裂缝深处传来回应。

    一声搏动,沉而缓。

    像一颗被岁月压薄了的心,终于等到了另一颗心的回响。

    孔宣闭目。

    识海中,种子正在无声地裂开。

    那层薄薄的外壳,正在一片一片地剥落。

    不是碎裂,是剥落。

    如花瓣开放,如茧褪去。

    金光从种子中涌出,与裂缝中的光芒彼此缠绕,不分彼此。

    孔宣感觉到一种极其古老的气息,正从裂缝深处缓缓升起。

    那气息经过他的识海,与种子的光融为一体。

    像两滴水汇入同一片湖。

    他不急。

    他等着那气息完全升起,完全融合。

    水在身侧缓慢流动,光在他眼前逐渐漫开。

    裂缝深处的搏动,一下接一下,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条裂缝中缓缓上升。

    不是爬升,也不是浮升,是一种更安静的变化。

    像种子穿过土,像根须触到了水。

    那东西正在回应他的等待,以他等待的速度,一毫一厘地靠近。

    孔宣收拢心神,悬浮在裂缝边缘,静默地等着。

    海水无声地流动,裂缝中的光芒明灭不定。

    那搏动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像一面鼓,在极深极深的地方,被一双极慢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敲着。

    孔宣闭着眼,可他能看见。

    那光与他识海中的种子正在缓缓交融,像旧书页被重新翻开,字迹在光下慢慢显现。

    他等着。

    等那光完全浮上来。

    等那粒种子与它彻底相遇。

    海流从他身侧绕过,将他衣袍的边缘轻轻拂动。

    他沉在水底,像一截沉了太久的木,终于等到了上岸的水流。

    等待是长久的。

    可在等待中,有一道温润的光落在他胸口。

    是第二枚卵。

    壳面上那道细不可见的缝隙,正在缓缓张开。

    金光从中透出,与裂缝深处上涌的光芒遥相呼应。

    像两个分隔许久的音符,正在一点点校准音高。

    孔宣低头看着那枚卵。

    缝隙的边缘,又渗出了一滴透明的液体。

    与竹林里那一滴一样。

    这一次,那滴液体没有滑落,而是悬在了壳壁边缘,像一颗凝住的泪。

    它悬在那里,微微颤动,映着裂缝中涌出的光。

    折射出一种孔宣从未见过的颜色。

    那不是赤橙黄绿青蓝紫中的任何一种。

    是底色。

    那道他曾在终点处见过的、无法命名的底色。

    而在这底色之中,他隐约看见了什么。

    像一条极远的路,沿途散落着微光。

    路的尽头有什么,他看不清。

    可他总觉得,初看见过那尽头。

    那个消失在南岸的初,那个说“可归”的初,那个喝下忘忧湖水的人。

    他看见过那尽头。

    孔宣站在那片底色里,第一次觉得这一次,他终于走对了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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