敛了笑意,沉声道:
“道安,咱家今日来,是有事相求。”
谢临不接此言,只将手中竹枝搁下,提壶斟了一盏,伸手延请
“李公请坐。”
李进却立而不坐,只居高临下望着谢临
“咱家在苏州八载,从未求过谁。”
“今日来寻你,是念在往日那点交情。
魏子要查织造局的账,咱家已将底册送去与他抄了!
可抄罢之后,片语不发,厘毫未动,咱家这心里,反倒不踏实了。”
闻言,谢临端盏,浅啜一口
“李公将底册送去,本就是该当之举。”
“魏子查的是账,账若对得上,自然无话可说。”
“李公又有何不踏实之处?”
“账对得上?”李进冷笑
“那些底册,是咱家连夜命人重新誊抄过的。
真的那本,还在咱家手里攥着。
他若只抄不核,自然对得上!
可他若要对上何彦明那份私账……”
说至此处,李进倏然收声,目光直直攫住谢临
“道安,你替咱家想一想......
他手里那份寺中私账,究竟有几成是真?”
谢临搁盏,抬目望向李进,神色不改
“李公方才问,谢某遣散仆从、闭门谢客,可是在学靖节先生么?”
李进不答,目光微沉。
谢临续道:“陶靖节辞官归隐,门前种柳,篱下采菊
世人皆道他超然物外。
然《归去来兮辞》中有八字,李公可曾记得?”
说着,谢临自吟道: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陶靖节种柳采菊,非为认命,是在清算。”
话至此处,语微顿,目光平视李进
“清算过往,再图来日。
李公今日登门,非赏竹,乃清算。”
闻此言,李进面色微变,直呵道
“谢道安,你至苏州三年,经手的事有多少,你我心知肚明。
咱家今日便与你直说了!!
钱,你有一份。
寺庙视若无睹,亦有尔份!!”
谢临不答,缓起身,行至新竹之侧,伸手抚过一竿青节。
竹身微凉,入手滑润。
他背向李进,声调平缓
“取于百姓,散于百姓。”
“这些银钱,谢某未尝动过一丝一毫。”
李进怔住。
他不信,却也无从反驳。
谢临在苏州三年,居此一府,从不置产,不蓄姬,不添一砖一瓦。
俸禄之外,未见丝毫额外进项。
若说他贪墨,其吃穿用度皆如寒士,虽好品茶,然亦多是往何或沈二家处去蹭。
若说他清廉,他与何彦明、沈明轩周旋三载,暗账私簿之上,确列其名。
“至于李公方才所问寺中之事……”谢临转过身来
“苏州诸寺秽乱,谢某早有所察。
然则,谋局者当识机宜。
局未定时,私心不可先动。”
李进目注良久,方压低声
“谢道安,你可知道......
此话若传出去,百姓将何以论你?
朝廷命官,见民陷于寺中而不救,见寺僧作恶而不惩.......
你与何彦明,又有何分别?”
谢临轻笑,清浅恰如,竹间月
“李公,《左传》有言:‘君子谋始,小人谋终。’
始者,全局之初也
终者,一隅之末也。
谢某非不见寺中之事,亦非见而不痛。
唯惜,天下事,从来不能尽顾。”
说着,谢临收手,目望青竹,语声徐缓
“圣人要救天下人,乃圣人之道。
我不过一凡人,只管立场之内,量力而为,不坏全盘。
舍一隅,全一局
局成,方有余力补过。
逞一时之勇,坏了全局,非谋也。
不过,若我当时私心更胜,或许.......
今日坐镇苏州主持清查之人,便非魏子安,而是另有其人了。
可惜,小事不防,大事却待。
呵,因果之报,因果之报.....”
言罢,谢临走回矮案前,重新落座,端盏浅啜一口
“李公若觉谢某冷血,我无话可说。
不过,李公今日踏月而来,不正是因我尚有几分冷血,才敢谋这一局么?”
李进立于原处,望着谢临,久久无一语。
谢临亦不复言,只将手中茶盏向李进遥遥一举,便自仰而尽。
“李进!!”
“官势已倾,商脉已裂,兵权已易。”
“我败了……
我败,尔等皆无存之能!!”
“苏州之局,魏子二念,当为.....”
“缚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