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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插队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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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医生,在医院的规则铁桶前咆哮,除了被安上“扰乱医疗秩序”的帽子,救不了任何人。

    他走出特需病房。

    没有回急诊科。

    陆渊顺着楼梯往下走了一层。推开了心外科普通病房区的大门。

    ...

    凌晨五点十五分。心外科普通病区。

    和楼上单人VIP病房的静谧、宽敞不同。这里挤满了加床,空气浑浊,几个陪护的家属蜷缩在走廊的折叠椅上,打着沉重的呼噜。

    陆渊走到最靠洗手间角落的42床。

    病床上,躺着二十四岁的赵子明(小赵)。

    这是陆渊一年前在急诊大夜班,亲手从爆发性心肌炎的鬼门关里夺回来、然后转入心外的男孩。

    他太瘦了。因为长期的重度心衰和营养不良,他的四肢干瘪得像芦柴棒。但因为心脏无法泵血导致的严重右心衰水肿,他的肚子却高高隆起。

    小赵半靠在摇起的床头上,甚至无法平躺。每吸进一口气,脖子上的青筋都要费力地凸起一下。

    床头柜上没有什么几千块的进口低钠蛋白粉。只有半个吃剩的冷馒头,和一个缺了口的塑料杯。

    小赵的母亲,一个头发大半花白、穿着一件起球旧毛衣的中层农村妇女。

    正趴在病床边缘的铁栏杆上浅睡。她的手里,死死攥着一沓被揉得发皱的医院催缴费通知单,和一本用来随时记录儿子喝进去几毫升水、尿出几毫升尿的破旧小学生作业本。

    就在十分钟前,陆渊还在电脑系统上看到,这个母亲为了儿子能撑到配型的一天,已经在这个医院耗尽了她能借到的这辈子最后的一分钱。

    陆渊站在床尾。

    病床上的小赵,因为长期的病痛折磨,即使在昏睡中,眉头也是紧紧皱着的。

    但他并不是一具等待宣判的尸体。对于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来说,只要有一颗心脏,他就能重新扛起那个破旧的家,他还能活几十年。

    陆渊微微抬起头。

    在这个原本安静、除了监护仪缓慢滴答声的角落里。

    空气极度扭曲。

    【46:15:00】【扩张型心肌病终末期/衰竭点】

    两天不到的心跳余额。

    这是小赵靠着极度克制的饮水、和最大剂量的强心针,勉强维持在这具干瘪躯壳里的最后一点平衡。

    但这个平衡,已经到了悬崖的最边缘。

    这四十六个小时,就是他这半年来苦苦死撑的终点。

    他在倒计时的安全期内,完全有资格、也有体力去完成那场长达八小时的换心手术。

    但如果没有今天凌晨那颗由于车祸捐献的完美心脏。一旦这个倒计时归零,他的循环系统将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彻底崩塌。他绝对等不到下一个从天而降的同城供体。

    两天后。这个病床上躺着的,就会变成一具发青的尸体。那个攥着催费单的母亲,连哭的力气都不会再有。

    系统从来没有骗过人。

    楼上那位挂着四百毫升清澈尿液的董事长,头顶连一根灰字都没有。

    楼下这个在红光里痛苦喘息的打工仔,倒计时已经卡在了喉咙口。

    但在那套宣称“病情最危重者优先”的、由院方高层签字背书、全省联网的OPO国家计算机分配系统里。

    那个最该分配到心脏、获得最后生机的第一顺位光标。

    被几行伪造的“无尿期”代码,合法地、冰冷地。从这个男孩的头顶上,生生偷走、剥夺了。

    一切看似都是规则内的徒劳。

    一个急诊主治,拿一份肉眼看到的尿袋去拦积重难返的潜规则列车,无疑是被碾成粉状的下场。

    但不做点什么,他的心这辈子都安不了。他手里那把能切开深筋膜、能盲捏股动脉的刀,在这个破旧的床头柜前,将变得一文不值。

    陆渊的双手,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用力收紧。

    关节发白。

    他转过身。

    没有吵醒那个趴在床边的母亲。

    大步走出这间拥挤的六人病房。

    ...

    凌晨五点半。心外科大楼防火通道。

    空无一人的楼梯间,只有“安全出口”的那点绿色指示灯亮着。

    迎着黎明前最深重、最刺骨的黑暗和寒意。

    陆渊掏出手机,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

    拨通了那个号码。

    响了三声。电话通了。

    那头传来刚刚从睡梦中醒来、带着一丝慵懒和沙哑的女声。

    “陆渊?”沈芸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凌晨五点半,“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

    陆渊看着自己那双手,这双手刚刚宣告了那个二十二岁男孩脑死亡,并替他擦干净眼角血迹。这是用来敲定死亡和救命的手。

    他没有说情侣间的寒暄,也没有抱歉吵醒。

    “有人在通过伪造电子病案和特需病房的高层签字,越过法律底线,篡改了全省联网的供体器官分配名单。”

    陆渊的声音在这空荡的楼梯间里,沉得没有任何回声。这已经不再是医学探讨,而是一场殊死的战争。

    “那个排第一顺位、二十四岁的扩张型心肌病终末期患者,被一个生命体征平稳的五十五岁特需VIP,用假造的‘急性肾衰’指标,强行插队挤下去了。”

    沈芸在那头瞬间清醒了。所有的睡意在听到“篡改分配名单”这几个字时,被属于律师的极度敏锐和杀伐气彻底驱散。

    “供体在哪?受体手术定在几点?”她直切要害。

    “供体在我的急诊一号复苏室。机器暂时维持着心跳。”陆渊看了一眼楼道玻璃外还没亮起的天光。

    “心外科的器官获取和移植手术,定在早晨七点。”

    “距离那颗健康的心脏被合法地切断血管、装进无菌冷藏箱、最终缝进那个特需VIP的胸腔里。”

    陆渊一字一顿。

    “还有一个半小时。”

    “我要他们在天亮前,在这颗心脏离体之前。”

    “强制终止这场以机器算法为掩护的谋杀。”

    陆渊抬起头,看着楼梯间那扇透着些微破晓光亮的窗户。

    “沈律师。我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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