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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聚福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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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建军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他碗里。

    "老陆尝尝这个。这家的红烧肉做得好。"

    陆建军说了一声"谢谢"。把那块肉吃了。嚼了几下。咽了。没有评价好不好吃。

    张玉兰不在乎。她已经在夹下一块了。

    "再来一块。不够再点。"

    陆建军的碗里很快堆了不少菜。红烧肉、西兰花、一块鱼、两片土豆。他一块一块吃。不挑。不剩。

    沈建国给他倒了一杯酒。小杯。白的。

    陆建军端起来。"老沈——"

    沈建国端起杯子。"来。认识一下。"

    两个人碰了一下。

    陆建军一口喝了。沈建国喝了一半。

    ...

    吃了一阵。张玉兰开始聊了。

    她的聊法不像审问。她是真好奇。

    "老陆家里种什么呀?"

    "种点菜。还养了几只鸡。几只鸭。"

    "散养的?"

    "嗯。在院子后面。围了一块地让它们跑。吃虫子吃菜叶。"

    "怪不得那鸡蛋跟超市的不一样。颜色都不一样。"

    "散养的蛋黄大。炒出来颜色深。"

    说到鸡和菜他的话多了一些。

    他说今年的茄子长得好。说去年有一茬豆角让虫吃了。说鸭子爱往菜地里钻,得拦着,不然把菜苗踩了。

    张玉兰听得认真。"那老陆以后给我们带点。鸡蛋也要。我最爱吃土鸡蛋。超市买的那种没味道。"

    "行。攒够了给你们送过来。"

    沈芸在旁边看着她妈。她妈能把任何人聊开。

    ...

    张玉兰又问了一句。

    "老陆平时有什么爱好呀?"

    陆建军的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

    爱好。

    他想了一下。种地不算。看天气预报不算。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面坐一个下午不算。

    安静了一会儿。

    沈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也没什么爱好。退了休在家养花。养一盆死一盆。"

    张玉兰看了他一眼。"你那是养花吗?你那是浇死的。浇太多了根都烂了你还浇。"

    沈建国笑了。"所以我说我没有爱好。"

    陆建军看了沈建国一眼。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松了。

    ...

    后半场。酒喝了小半瓶。

    沈建国的脸红了一点。陆建军的脸没有红。他能喝。

    两个人聊了几句。不多。沈建国问他地里今年收成怎么样。陆建军说还行。沈建国说粮价不高不容易。陆建军说"是不容易。但总比没有强。"

    沈建国点了一下头。他没有接"不容易"这个话题。他给陆建军又倒了一杯。

    "来。再一个。"

    两个人又碰了一下。这次陆建军没有一口喝。他喝了一半。放下了。

    大概是觉得不用那么紧了。可以慢慢喝了。

    张玉兰这时候跟沈芸在说什么。声音低了一点。大概是在说女人之间的事情。陆渊没有听清。

    陆建军吃完了碗里的菜。他把筷子放在碗上面。整齐的。两根并在一起。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喝到一半他偏过头。咳了两声。不重。他用拳头抵着嘴挡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口茶压住了。

    没有人注意到。张玉兰在跟沈芸说话。沈建国在给自己倒茶。

    但陆渊听到了。

    他没有说什么。

    ...

    吃完了。

    服务员拿来账单。黑色的小本子。

    沈建国拿起来看了一眼。不看数字。直接递了银行卡过去。

    "我来。"

    陆建军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钱。

    几张红色的。折得整整齐齐。大概出门前就数好了。装在外套内袋里——新外套的内袋。他今天第一次用这个口袋。

    "我来吧。"

    "老陆你别客气。说好了我请的。"

    "不行。哪能让你们出钱。"

    他把钱往桌上放。

    沈建国笑了。他伸手把钱轻轻推回去。

    "老陆。今天是我请。下次去你那里,你请。"

    他说得很自然。不是客气。是给了陆建军一个台阶——下次你请。意思是还会有下次。

    陆建军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沈建国一眼。

    然后他把钱收了。叠好。放回了外套的内袋。手指在口袋里停了一下。

    ...

    散了。

    门口。饭店台阶上。

    张玉兰拉着陆建军的手说了好几句。"老陆以后常来""到了县城就来家里坐""鸡蛋攒了就送过来我们等着吃"。

    陆建军一一点头。

    "谢谢你们。麻烦你们了。"

    张玉兰说"这说的什么话,都是一家人"。

    沈建国跟陆建军握了手。两只手握了一下。比进门那次久一点。

    "老陆慢走。路上注意安全。"

    "好。"

    沈芸走过去。

    "叔叔,路上注意安全。"

    陆建军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说了一句。

    "你……多吃点。太瘦了。"

    这大概是他今天对沈芸说的唯一一句话。

    沈芸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好。"

    ...

    陆渊开车送父亲回安平镇。

    车上就两个人。

    从县城出去。上了县道。路两边是田。麦子绿的。下午的太阳照在上面有一层光。

    父亲看着车窗外面。没说话。

    路过一片麦地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两眼。大概是看麦子长得怎么样。

    快到安平镇的时候。他说了一句。

    "那个老沈。看着是个实在人。"

    陆渊说"嗯"。

    又开了一段。

    快到院子门口了。

    父亲又说了一句。

    "他闺女也不错。"

    陆渊没有说话。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到了。院子门口。

    父亲下车。他站在院门口。新外套穿在身上。深灰偏蓝。他低头看了自己一眼。然后他把拉链往下拉了拉。大概是觉得拉到顶太拘束了。

    他推开院门往里走。

    陆渊没有上车。他跟着走进去了。

    父亲回头。"你不走?"

    "进去坐一下。"

    "坐什么。赶紧回去。天黑了路不好开。"

    "坐一下。喝口水。"

    ...

    堂屋里。方桌。两把椅子。

    父亲倒了一杯水。白开水。搪瓷缸子。

    陆渊接了。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杯子。

    "爸。你咳一下。"

    陆建军看着他。

    "又来了。"

    "咳一下。我听一下。"

    "你又没带那个听什么器。"

    "不用听诊器。咳一下就行。"

    父亲站在那里。过了几秒。

    他咳了。一连几声。从胸腔里出来的。有痰音。咳完了他清了清嗓子。

    陆渊听着。

    "把外套脱了。转过去。"

    父亲看了他一眼。脱了。转过身。

    陆渊用手掌侧面在他后背轻轻叩了几下。左侧。右侧。从上到下。

    清音。两侧对称。没有浊音。没有实变的迹象。

    "深吸气。"

    父亲吸了。

    "再咳一下。"

    又咳了。这次近了——痰音在中下部。不深。像是气道表面的。

    他爸抽了三十多年了。一直都是买最便宜的烟。

    "你现在一天抽多少?"

    "十几根吧。"

    陆渊站在他身后。叩诊清音。对称。没有局灶性改变。咳嗽的痰音像是慢性气道刺激——三十多年的烟,加上常年在地里干活,灰尘粉尘。这种咳法他在门诊见过很多。慢性支气管炎。老烟民的常见问题。

    不像器质性病变。

    他松了一下。

    "穿上吧。"

    父亲把外套穿回来了。

    "怎么样?"

    "问题不大。老烟民的气管炎。但你得少抽。"

    "不抽了难受。"

    "那就减一减。五根以内。"

    父亲没回答。

    "多喝水。别喝凉的。"

    "嗯。"

    "如果咳出带血的痰,或者突然瘦很多,马上打给我。"

    "不至于。"

    "答应我。"

    父亲看了他一眼。

    "行。"

    ...

    陆渊上了车。发动。从后视镜里看到父亲站在那里。穿着深灰偏蓝的外套。手插在裤兜里。

    车开出了土路。

    后视镜里父亲越来越小。然后院子的门关了。

    他往县城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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