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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病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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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说那句话的时候,并没有想这么多。张玉兰追着问,他顺嘴就说了。但现在被沈芸这么一拎出来...

    他说的到底是哪一种?

    "我就是随口一说。"他打了这几个字。

    "嗯,我知道。"沈芸回得很快,"随口一说。"

    她把他的话原封不动重复了一遍。

    但那四个字被她重复之后,味道就变了。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表面看着平静,底下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荡。

    "行了,值班去吧。"她发了一条。

    "嗯。"

    "那五十万的事我来处理。"

    "嗯。"

    "还有。"

    "嗯?"

    "下次我妈再问你这种问题,你编借口之前先跟我通个气。省得她问到我头上来我接不住。"

    "好。"

    "晚安。"

    "晚安。"

    屏幕暗了。

    陆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沈芸说"'还没想好'和'没好意思提'区别挺大的"。

    是挺大的。

    他说的到底是哪一种?

    他告诉她"随口一说"。

    但他自己知道...人在顺嘴说话的时候,往往说的才是真话。

    走廊里传来一个崴脚的中年人被妻子搀进来的声音。

    别想了。

    去值班。

    ...

    十一点多,来了个老人。

    是被背进来的。

    背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头发乱,衣服上还有油漆的痕迹,一看就是下班路上直接来的。背脊弓着,步子沉,脚蹬地的声音很重,汗水把后背的衬衫浸湿了一大片。

    "医生,我爸,胸口疼。"

    老人从他背上被扶下来,坐在轮椅里。七十岁上下,脸色很差,左手捂着胸口,眉头皱得很深,嘴唇发白。

    陆渊上前,蹲下来。

    "哪里疼?疼多久了?"

    老人看了儿子一眼,然后低下头,对陆渊说:"心口。一个多小时了。"

    "有没有喘不过气?出汗没有?"

    "有点喘。没怎么出汗。"

    "以前有没有心脏病?高血压?"

    "高血压十几年了,在吃药。心脏没查出来什么问题...但也好几年没查了。"

    陆渊给他做了心电图。

    图出来,他看了一眼。

    ST段抬高。V1到V4导联。

    前壁心肌梗死。发作超过一个小时了。

    "你叫什么?"

    "郑国清。"

    "郑叔,你心脏有问题,需要马上处理。我先给你用药,然后联系心内科,可能需要做手术。"

    郑国清闻言,侧头看了儿子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手术...多少钱?"

    "先把人救了,钱的事后面再说。"

    "我问多少钱。"老人的语气很固执,"你告诉我大概多少。"

    "介入手术,根据情况,少则几万,多则十几万。"

    老人听到这个数字,把头低下去了。

    旁边的儿子一直没说话。他站在轮椅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做。"

    一个字。

    老人转头看他。

    "钱..."

    "我说做就做。"

    没有多解释,没有多说。

    老人盯着儿子看了好几秒,然后把头转了回去,不说话了。

    陆渊联系了心内科值班医生。对方很快来了,评估了情况,决定急诊行冠脉介入,送导管室。

    推床来了,把老人抬上去。

    儿子跟在旁边推着床走。走廊的灯很亮,把他背影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到了导管室门口,老人被推进去了。儿子停在门口,门关上了。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陆渊,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抱在胸前,低着头。

    陆渊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你们平时关系..."

    "不好。"儿子说,语气很平,"我跟他,从来说不到一块儿去。我妈走了之后更是。十几年没怎么说过话。"

    "今晚是怎么发现他不对劲的?"

    "他住我楼上。"儿子顿了顿,"我晚上回来,路过他那层,听到里面有动静。就进去看了。他坐在地上,说胸口疼。"

    陆渊没有说话。

    "他不会自己来医院的。"儿子说,"就算疼死,也不会打电话叫我。"

    语气没有什么起伏。不像在抱怨,也不像在感慨。

    然后他的声音低了一点。

    "所以我就背来了。"

    十几年没说话,但还是背来了。

    陆渊站在走廊里,没有再问。

    他在等导管室的消息。

    儿子也在等。靠着墙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两条腿伸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盯着对面的白墙。

    走廊很安静,只有空调在嗡嗡响。

    陆渊想到了今天下午坐在值班室里的王建军。

    想到了刚才跟沈芸的那段对话。

    也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在安平镇,一个人种地,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他每次打电话回去,父亲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我没事,你忙你的"。

    不说话不等于不在乎。

    有时候在乎得太深,反而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凌晨一点过,导管室的门打开了,心内科的医生出来了。

    "手术很顺利,放了一个支架。老人恢复得不错,后续观察两天就行。"

    儿子站了起来。

    "能进去看吗?"

    "现在还不行,等他推出来了可以说话。"

    "好。"

    他重新靠回墙上,坐下来,但身体放松了一些。

    陆渊交代了后续注意事项,准备转身走。

    "医生。"儿子叫住他。

    "嗯?"

    "谢谢。"

    "这是应该的。"

    "不是说手术。"儿子顿了一下,"是说...你没多问。"

    陆渊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走了。

    有些事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别人来评价。

    背来了就是背来了。

    比说一万句话都管用。

    ...

    两周后,王建军的评审结果出来了。

    那天陆渊正在省医大附一院报到。手机震了,是张远。

    "哥们,王建军评上了。"

    "嗯。"

    "我就说嘛,那个CaSe一拿出来评委肯定感兴趣,全国急诊就这么几个类似的报道。"张远顿了顿,又发了一条,"说真的,你这个人啊,有时候大方得我都看不懂。"

    陆渊没有回。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不想聊这个。"张远又发了一条,"改天王建军请客,你必须来。"

    "嗯。"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走廊。

    省医大附一院急诊外科的走廊比市一院宽,灯比市一院亮,墙上挂着一排排科研成果展板,最新的论文,最新的临床指南,最新的手术数据。

    旁边走过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说话的内容他没有完全听懂,是关于一种新的腹腔镜技术的讨论,专业得他只能听个大概。

    他站在那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以为自己已经很努力了。

    但在这里,他才刚刚开始。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张远。是王建军。

    "评上了。谢谢你。"

    陆渊想了想,回了一句。

    "恭喜王老师。"

    发出去,收起手机,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推开是外科技能培训中心。吴平教授今天下午有一个腹腔镜操作的示教课,他是第一次参加。

    玻璃门推开的时候,走廊里的空调风从背后灌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新的地方,新的开始。

    他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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