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对方可能怎么回答、自己再怎么接,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林砚秋面前,没有像周松涛那样先拱手行礼,也没有像沈临川那样先客套两句,直接开了口:“林状元,古云: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千年以来,世人皆以科举读书为正途,余者皆是末业。敢问状元,是否天下百业皆不如读书?”
他问完这句话之后站在那儿,双手负在身后,下巴微微抬着。
这个问题不好答。你要是说“万般皆下品”是对的,那你就把天下种地的、做工的、做生意的都得罪了,而且显得你迂腐。
你要是说这句话不对,那你就是在骂千年来所有把读书当成正途的人,更是悖逆圣训。
我看你怎么接。
林砚秋放下茶杯,抬起头来看他。
他认出这个人是乡试第一,会试落榜的顾子安,之前好像在长安城的时候,有过一面之缘。
那时顾子安站在人群中看着榜文,脸色发白,转身就走了。
林砚秋当时没有多想,今天在寺里才从那些学子的议论中知道了他后来的事。
他看着顾子安站在面前这副架势,心里也大概有了数,这人憋着一口气,不是来求教的,是来证明自己的。
林砚秋开口问了一句:“顾兄,你方才说的这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是出自哪本书?”
顾子安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倒是没想过。
他回想了一下,这话他从小就会背,但具体出自哪本书,他还真说不上来。
他犹豫了一下:“这……是古训。”
林砚秋点了点头:“古训也总有个出处。顾兄若是不知道,我可以告诉你,这话出自前朝一本蒙学诗册,是教小孩儿识字用的。那本册子里全是劝学的句子,都是拿来做激励少年人的话。可是顾兄,拿一本哄孩子念书的蒙学册子,当成评价天下百业的标准,你觉得合适吗?”
顾子安脸上微微变了一下,但嘴上没有松:“就算是蒙学册子,那也是教人向上的道理。状元说百业无高下,可《周官》里分明把士排在四民之首,这不就是说士最贵吗?”
林砚秋看着他,心想这人果然做了功课,连《周官》都搬出来了。
他开口说:“顾兄引《周官》来反驳我,那我们今天就来说说《周官》。《周官》里讲四民,士农工商,士在首位。
可顾兄有没有想过,士为什么排在第一位?
《周官》的原文说得很清楚,‘以九职任万民’,第一项就是‘三农生九谷’,第二项才是‘园圃毓草木’,后面还有‘虞衡作山泽之材’、‘薮牧养蕃鸟兽’、‘百工伤化八材’、‘商贾阜通货贿’、‘嫔妇化治丝枲’。
九职里头,八个都是干实事的,最后一个才是‘闲民无常职,转移执事’。
士在哪里?士不在九职之内。为什么不在?因为士要学的东西,是管这九职的。
管九职的人站在九职外面,你说他是更高还是只是更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