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柳韫玉从牢房出来后,浑浑噩噩回到马车上。
云渡试探地问道,“怎么说?”
“都已经打入死牢了,还能怎么说……”
柳韫玉嗓音沙哑。
一想到周氏说的那些话,她的心就像被什么狠狠搅弄着,泛着酸楚。
这些年,周氏竟是唯一关心她,唯一看见她委屈的长辈。就连何鼎,连她的亲生父亲,都不会对她说出这些话……
要明哲保身,眼睁睁地看着周氏被处斩吗?
柳韫玉咬着唇,面上没有丝毫血色。
“此事该让孟泊舟知道。”
云渡皱眉。
诚然,他不喜欢孟泊舟,可是此事,恐怕也只有他出面。
柳韫玉闭眼,“衢州离京城百里,快马加鞭寄信过去,怕是也赶不及。更何况……”
她苦笑。
孟泊舟愿不愿意救周氏另说,就算他愿意,就真的能救下吗?
沈善长还在狱中,他自己也被打发去修河,孟家在京中,还有什么面子能将周氏捞出来?
“想从巫蛊案里救人,恐怕就只有一个法子了……”
云渡欲言又止。
柳韫玉明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可却攥了攥手,“去司天台!”
她进司天台是畅通无阻。
可许知白一听到她说完周氏的事,也是面露难色,“你师父我,虽说在六部主事跟前都有些薄面,但这可是巫蛊大案啊……前朝就有桩巫蛊案,牵涉上千人,还扯出了皇家秘闻,最后这件事被压下去,但是自此以后,凡是牵扯巫蛊案,朝中就无人敢碰……”
柳韫玉失望地垂眸,双手绞在一起,哑声道,“我也知道,但是……”
除了她,此刻没有能救周氏了。
许知白想了想,“我不能帮你,但有一个人或许可以……”
“……”
柳韫玉沉默。
见她低着头不说话,许知白安抚道,“他那人,虽不大讲情面,可待你倒是不错。或许……你可以试试。”
柳韫玉张了张唇,声音愈发轻哑,“……好。”
……
随着一声惊雷,暴雨如注,倾泻而下。
刚刚沐浴完后的宋缙墨发披散,穿着一袭玄色薄绸寝衣,倚坐在躺椅上。
外头狂乱的风雨声听着叫人心烦,宋缙微微抿唇,将手中书卷合上。
刚熄了灯,打算起身就寝,屋外竟是传来了玄铮迟疑的唤声。
“相爷……”
若非要紧事,玄铮绝不会在他熄了灯后还出声叫他。
宋缙眉心一动,“何事?”
“柳娘子冒雨求见,非要见相爷不可。”
“……”
宋缙刚步入回廊,一道身影就冒冒失失地撞进了他怀中,挟着惊雷和风雨。
怀中漫开一阵冰冷的湿气。
宋缙垂眼,电光闪过,浑身湿透的柳韫玉抬起头来,露出那张昳丽却苍白的脸孔。
她瞳孔缩了一下,飞快地从他怀中退了出去。
“师叔……”
她动了动毫无血色的唇,颊边的发丝还湿淋淋淌着水,“师叔能不能……替我救一个人?”
宋缙眸光沉沉,片刻后才转身,“进来回话。”
柳韫玉被带进了那间她从前住过的狭小耳房。
“去厨房要一碗姜汤。”
阖上门前,宋缙吩咐了玄铮一句。
耳房内烛火融融,将湿冷的风雨隔绝在外。
柳韫玉轻抚着手臂,眼睫上的湿意渐渐划开。
待宋缙一回身,她便屈膝跪下,低垂着头,“求师叔开恩,饶恕一个死囚……”
宋缙皱了皱眉,“死囚?什么人?”
“工部侍郎后院的巫蛊案,牵涉了不少方士……有一乡下来的婆子愚昧无知,竟也身陷其中,被定了死罪。求相爷出手相助,饶她不死!”
柳韫玉声音隐隐有些颤抖,一说完,便朝宋缙伏首叩拜。
巫蛊案……
宋缙是知道这桩案子的,可却没怎么留意。
只因这案子是宋太后亲自处置的。
「严惩,一个都不放过。」
这是宋太后的原话。
“一个乡下婆子,却叫你深更半夜闯到相府,跪到我面前来?”
宋缙问道,“她是你什么人?”
柳韫玉的手指一点点蜷进掌心,哑声道,“是我的……婆母。”
一声响雷落下。
耳房内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柳韫玉伏跪在地上,被雨水浸湿的衣裙紧紧贴在身上,渐渐变得冰凉,又叫她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婆母。”
良久,头顶才响起宋缙的声音。
很慢,很沉,似乎是将这二字在齿间研磨了几遍,才缓缓吐出。
“孟泊舟的……那个养母?”
“婆母她从不会什么巫术,从来都是只会说些漂亮话哄雇主开心,她不会害人,也没有害过人的……师叔能不能……”
“那些方士、和尚,又有几人是会真的巫术?”
“……”
宋缙口吻极淡,“单单饶恕她一人,其余人又当如何处置?柳韫玉,你是要本相徇私枉法?”
“……”
柳韫玉缓慢地、僵硬地抬起身,在宋缙转身要走时,一把攥住了他的袍角。
“相爷!”
柳韫玉咬了咬牙,嗓音嘶哑,“若相爷肯饶她一命,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做什么都可以。”
宋缙重复了一遍,意味不明地。
柳韫玉仰着头,细长的脖颈绷直,迫不及待地表忠心道,“玉娘愿为相爷驱使,不论是上刀山下火海,都万死不辞……”
那股冷冽的浅淡香气骤然逼近,却比以往更冷,甚至冷得仿佛能将人割伤。
下一刻,柳韫玉的脸颊便被扣住。
烛火暗了一瞬。
宋缙俯身压了下来。
那张如仙如玉的俊容,一改往日温和,在曳动的暗影下阴沉、扭曲,甚至透出几分狰狞。
“玉娘。”
他薄唇轻启,语气冷酷而残忍,“我想要什么,你当真不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