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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君负责运木头。
月华第一次看到山君运木头的时候,以为自己眼花了。
山君嘴里叼着一根原木的一头,另一头拖在地上,从山坡上一路小跑下来,把木头堆在营地东边的空地上,然后转身又上山了。
一趟,两根。一趟,两根。
一下午跑了二十多趟,运了四十多根木头。每一根都比它的身子长,但它叼着跑起来跟叼了根牙签似的。
玄霸天蹲在空地上,看着山君跑上跑下的身影,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崇拜,又从崇拜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惭愧。
“山君大哥都在干活,”玄霸天转头对着蛟龙卫们吼道,“你们好意思歇着?!”
蛟龙卫们爬起来继续砍树。
林懿站在高处,感知全开,监视着方圆百步内的所有动静。这是秦然的主意——扩建期间营寨的防御最薄弱,必须有人时刻警戒。林懿的能力是天生的雷达,比任何哨兵都管用。
“东北方向八十步,有一群野鹿,没敌意。”她报了一声。
“西南方向六十步,有三个人类信号,正在靠近。”
月华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什么速度?”
“不快,像是普通人,没有携带武器的紧张感。”林懿闭眼细辨了一下,睁开眼,“是商贩。上次集市上见过的那几个,带着货。”
月华松了一口气,但手没有离开刀柄。
四
几天后。
议事厅的框架立起来了。用的是山君运下来的那些原木,粗的那几根做梁柱,细的做墙板和屋顶。秦然从铁炉镇买来了铁钉和合页,又请了两个会木工的匠人,给了一个月的高价工钱。
月华站在新立的房梁下,仰头看着头顶的蓝天。
山君趴在他身边,闭着眼睛,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它今天又运了一整天的木头,晚饭吃了二十多斤蛟龙肉,肚子圆滚滚的,满足得像一只巨大的猫。
玄霸天从远处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木盆,盆里装着热水和布巾。他走到月华面前,蹲下来,把木盆放在地上。
“大哥,擦把脸。”
月华看了他一眼:“你今天砍了多少棵树?”
“没数。”玄霸天咧嘴笑,“大概五六十棵吧。”
“手伸出来。”
玄霸天伸出手。手掌上全是血泡,有的已经破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看着就疼。
月华把布巾在热水里浸湿,拧干,拉过玄霸天的手,开始给他擦手掌上的血和泥。玄霸天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有缩手。
“以后戴手套干活。”月华说。
“戴手套不得劲。”玄霸天说,“手感不对。”
月华没有接话,继续擦。擦完左手擦右手,擦完手掌擦手背。玄霸天的手背上有几道旧刀疤,是以前打仗留下的,疤痕硬得像老树皮。
“大哥。”玄霸天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有一个真正的城?不是这种木头栅栏围起来的营寨,是砖石砌的城墙,有城门,有箭楼,有护城河的那种。”
月华把布巾扔回盆里,抬起头。
“会。”
“多大?”
月华想了想,指了指远处暮色中的山影:“从这座山,到那座山。都是我们的。”
玄霸天顺着月华的手指看过去,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没有一丝杂质的大笑。
“那我要当城门官。”玄霸天说,“谁想进城,得先过我这一关。”
他握紧拳头,鼓起胳膊上的肌肉。
山君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又闭上了。
月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木屑。
“先过好今天再说。”他说,“明天还要继续伐木,议事厅盖完还要盖库房,库房盖完还要盖兵器坊。一样一样来。”
玄霸天端起木盆,站起身,笑着走了。
月华低头看着山君。山君仰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悠长的呼噜声,像是在说——我在。
暮色渐浓,营寨里的火把次第亮起。
新建的议事厅框架在火光中投下巨大的影子,像一具正在生长的骨骼。蛟龙卫们还在训练,铁柱和刘大牛在摔跤,周泥鳅在练枪,其他人围着火堆坐着,有人唱歌,有人吹牛,有人笨拙地补着磨破的衣服。
秦然坐在议事厅的台阶上,借着油灯的光在纸上写写画画。
林懿从远处走来,端着一碗热汤,在月华身边站定。
“今天累吗?”她问。
“还好。”月华说,“你呢?”
“感知开了一整天,头有点涨。不过没发现什么危险。”她把汤递给月华,“秦然让我告诉你,库房的地基明天开挖,需要你亲自定一下朝向。他说库房的朝向有讲究,不能随便。”
月华接过汤,喝了一口。
汤是赵五娘煮的,放了蛟龙骨和几味草药,味道古怪,但喝了之后浑身发热,疲劳消了大半。
“蛟龙骨炖汤,补。”林懿说,“赵五娘说的。”
月华又喝了一口,把碗递回给林懿。
再等等。
议事厅会有的,城墙会有的,一座真正的城也会有的。
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强大。
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生长。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