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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凝丹·结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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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没事,”玄霸天挠了挠头,咧嘴笑了,“我睡地上。皮厚,不冷。”

    月华看着他。

    看着那张憨厚的脸上憨厚的笑,看着那双琥珀色眼睛里单纯的光,看着那具庞大的身躯上密密麻麻的血口子——那些血口子,是他按着月华的肩膀按了一个时辰,被九幽煞气的威压震出来的。一个凝丹境的玄黄定鼎体,硬扛了一个时辰的九幽威压,没有松手。

    月华想起了三年前,青阳县,破棚子。

    那个醉汉拨开他的头发,看见他的脸,露出恶心的眼神。月华用碎瓷片割断了他的喉咙。血喷了一地,月华蹲在尸体旁边,愣了很久。他愣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在想,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一个人,看到他这张脸之后,露出的不是那种眼神?

    他想了三年,没有答案。

    现在他有了。

    玄霸天看到他的脸的时候,说的是“你是狐狸精变的吗?”——不是觊觎,不是贪婪,不是恶心。是惊讶,是好奇,是觉得好看。然后他把金疮药塞到月华手里,说“你抹一点,一会儿就不疼了”。

    月华从小就知道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如果有人对你好,要么是你有用,要么是你有麻烦。玄霸天对他好,不是因为有用,不是因为麻烦。是因为——玄霸天就是那种人。那种看到别人受伤会心疼的人,那种把肉夹给瘦子吃的人,那种在危险面前不松手的人。

    月华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这种人。但他知道,他欠玄霸天一条命。

    不,不是一条命。是一份“没有松手”。

    “玄霸天。”月华开口。

    “嗯?”

    “你多大了?”

    玄霸天想了想:“十七。你呢?”

    “十六。”

    玄霸天咧嘴笑了:“那我比你大。”

    月华看着他,幽黑色的眼睛深处,灰蓝色的碎冰缓缓流动。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说出来的话,让玄霸天整个人僵住了。

    “我们结拜。”

    玄霸天愣了一息。两息。三息。

    “啥?”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月华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结拜。兄弟。生死与共。”

    玄霸天的嘴巴张开了,合不上。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不是泪,是——他说不清楚。他从小到大,没有朋友。不是因为没人愿意跟他做朋友,而是因为他太“特殊”了。玄黄定鼎体,睡觉都能把人震伤,没人敢靠近他。他习惯了。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朋友。

    但月华说——结拜。

    生死与共。

    玄霸天的鼻子酸了一下,但他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瓮声瓮气地说了一个字:

    “好。”

    月华点头。他把“弑”插在地上,枪身没入青石板三寸,稳稳地立着。然后他走到古井边,蹲下来,从井里捧了一把水。水是凉的,银白色的光芒在指缝间流淌。他把水洒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不大,刚好能站两个人。

    玄霸天看着那个圈,忽然明白了。

    这是最古老的结拜仪式——滴血为盟,天地为证。不是修士的仪式,是凡人的。凡人不修大道,不拜神明,只拜天地。他们相信,天地最大,天地最公,在天地面前许下的誓言,比任何契约都重。

    玄霸天走进圈里,站在月华对面。

    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三步。夜风吹过,月华的长发飘起来,拂过玄霸天的肩膀。天上的星星亮着,古井里的水亮着,月华身侧的“弑”亮着——灰蓝色的光,微弱但坚定。

    月华伸出右手。

    玄霸天伸出右手。

    两个人的手掌贴在一起——一只修长白皙,一只粗大黄黑。大小差了一倍,但贴得很紧,没有缝隙。

    月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

    玄霸天跟着念:“皇天在上,后土在下。”

    “我,月华。”

    “我,玄霸天。”

    “今日结为异姓兄弟。”

    “今日结为异姓兄弟。”

    “此后——”

    月华停顿了一息。

    他想起青阳县的破棚子,想起那个醉汉的血,想起赵胖子拨开他头发时恶心的眼神,想起天璇书院外门执事给的木牌,想起落星山的雾气,想起古井的青光,想起石墙上钓鱼的老人,想起那只在深渊底部沉睡的眼睛。

    然后他想起玄霸天按在他肩膀上的手。那双布满血口子的、粗糙的、像铁钳一样的手。那双一个时辰都没有松开的手。

    月华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么平静,那么轻。但玄霸天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那层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像冰面下的河流,你看不到,但它一直在流。

    “此后,生死与共,福祸同担。”

    玄霸天跟着念完,声音瓮声瓮气的,但每个字都重得像一座山。

    念完之后,月华从腰间拔出那把豁口短刀——那个镖师送给他的,在南疆的山路上,说“南疆不太平,拿着防身”。月华一直留着,磨了很多次,刀刃锋利得像镜子。

    他在自己左手掌心划了一道。

    血涌出来,灰蓝色的。不是普通人的红色,不是妖兽的绿色,而是灰蓝色——像月光融进了血液里。血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青石板被腐蚀出一个小坑。九幽血,连石头都承受不住。

    月华把短刀递给玄霸天。

    玄霸天接过刀,在自己左手掌心划了一道。他的血是暗红色的,浓得像墨,滴在青石板上,没有腐蚀,没有异象,只是沉甸甸地落下去,像一滴水银。

    两只手再次贴在一起。灰蓝色的血和暗红色的血混在一起,在两个人的掌心之间流动,像两条河流交汇,像两种颜色融合。灰蓝色吞噬了暗红色,不是排斥,而是——包容。像大海接纳一条河流,像天空拥抱一朵云。

    月华和玄霸天同时感觉到了那股力量。

    不是九幽之力,不是玄黄之力,而是——一种更简单的、更原始的、更温暖的力量。像一个人在最冷的冬天喝了一碗热汤,像一个人在最黑的夜里看到了一盏灯。

    那是“兄弟”的力量。

    玄霸天的眼眶红了。这次他没忍住。一滴眼泪从琥珀色的眼睛里滑出来,顺着憨厚的脸颊流下去,滴在两个人的手上,滴在那片灰蓝色和暗红色混合的血迹上。

    “哥。”玄霸天说。

    一个字。瓮声瓮气的,带着鼻音,带着泪,带着笑。

    月华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极淡的弧度,不是似笑非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毫不掩饰的笑。嘴角上扬,眼睛微弯,灰蓝色的碎冰在瞳孔深处融化成一汪春水。

    他十六年来,第一次笑。

    不是冷笑,不是假笑,不是习惯性的表情。而是——从心底涌上来的、不可抑制的、真实的、温暖的笑。

    “弟。”月华说。

    一个字。很轻,很淡,但比任何誓言都重。

    两个人松开手。

    掌心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两个人都没有去处理。那些血还在流,灰蓝色和暗红色混在一起,从掌心滴到青石板上,一滴,两滴,三滴。

    青石板被腐蚀出一个小坑,但小坑的底部,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灰蓝色的光,不是暗红色的光,而是一种金色的、温暖的、像阳光一样的光。那是——誓言的光。天地为证,生死与共。

    月华弯腰,从地上拔起“弑”。枪身上的纹路微微亮了一下,像在祝贺。

    玄霸天看着那把枪,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

    “哥,这枪叫什么?”

    “弑。”

    “弑。”玄霸天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比我的名字好听。”

    月华看了他一眼。

    “你的名字也不错。”

    玄霸天咧嘴笑了:“我爹取的。他希望我霸气,就叫霸天。玄霸天——霸气吧?”

    “霸气。”月华说。

    然后他转过身,朝西厢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今晚你睡我床上。我睡地上。”

    玄霸天愣了一下:“不行不行,你比我瘦,你睡床,我睡地上。”

    月华没有回头,声音从夜风中传来,淡淡的,但不容置疑:

    “我是老大。听我的。”

    玄霸天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看着月华的背影——高瘦,长发披肩,手里握着一杆黑色的长枪,枪尖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那个背影,在玄霸天眼里,比任何山都高。

    “好。”玄霸天瓮声瓮气地说,眼眶又红了。

    他快步跟上去,庞大的身躯踏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颤抖。但月华没有回头,没有皱眉,没有说“你轻点”。他只是继续往前走,右手握着枪,左手垂在身侧,掌心的伤口还在流血。

    灰蓝色的血滴在青石板上,一滴,一滴,一滴。

    每一滴都腐蚀出一个小坑。

    但每一个小坑的底部,都有一点金色的光。

    那是誓言的光。

    兄弟的光。

    生死与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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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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