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旁边那行涂黑的姓氏:“周。”
周主任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这不是随便留下的。”陈老师说,“写字的人知道接手的人姓周,或者知道签字的那个人会把责任落到周字头上。你要是想活着把这本子带出去,就得让它回到该回的流程里。”
屋里安静得几乎能听见纸页微微卷边的声音。
许沉忽然想明白了陈老师的意思。不是造假,是借学校自己的话术。既然学校靠流程删人,那他们就必须先学会把证据送回流程里,才能从流程里偷出缺口。只要做得像,门外那些核对的人一时半会就不会起疑。
“需要什么?”沈岚问。
陈老师看向周主任:“值夜交接册上的转档章,或者至少一枚旧印痕。”
周主任的脸色白了一瞬。他像是想拒绝,可门外那轻轻的碰门声又响了一下,像提醒似的,敲在他神经上。过了好几秒,他才艰难地点了点头。
“我有一枚旧的。”他说,“但不保证完全一样。”
“够了。”陈老师说。
他转向沈岚:“纸袋里的旧资料拿出来,和作业本一起包好。再撕一页空白页,压在封皮下面,做成临时转档件。写上‘旧实验楼二层档案间待补录’。”
许沉听得心里发紧。这种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得不像临时起意,像他们已经把整所学校的规则翻了个遍。沈岚没有多问,立刻照做。她从纸袋里抽出一张旧封条纸,又找出那枚几乎看不清印面的红章,压在封皮角落。灰袖口的人在旁边帮着按住纸页,手指很稳,像是做过无数次类似的事。
周主任在一旁看着,脸上的神情复杂得难以分辨。他不是完全不想帮,至少这一刻,他没有阻止。他只是像一个知道门会在什么时候开、也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站过去的人,站在原地。
“封条要谁来写?”林见夏问。
“我来。”陈老师说。
他伏下身,在纸角写了几个字。字不多,笔锋却压得很沉。
`转入旧实验楼二层档案间,待第二轮核对。`
写完后,他把那页空白纸折进作业本内侧,又用旧封条压住边缘。许沉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本作业本不再只是作业本了。它像被重新包装成了学校认可的东西,像一份即将被送回档案链条里的材料。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寒,因为他们现在做的,恰好也是学校每天都在做的事,只不过方向相反。
“现在怎么走?”许沉问。
周主任抬起头,终于说了今晚第一句像样的话。
“先过走廊监控。”他说,“等下一次断画面。那时候门外核对的人会往值夜交接册那边走,短时间不会盯这间屋子。”
“还有多久?”程野问。
周主任抬手看了一眼腕表,表针在微微发颤:“两分钟。”
两分钟。
屋里的人都静了下来。监控屏幕上那条空走廊仍旧亮着,像一张故意留白的纸。门外偶尔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却始终没再碰门,像那个值夜的人已经转去别处,正等着下一步核对。广播的底噪开始变弱,说明封楼后的第二轮口径马上要接上来。
沈岚把包好的作业本抱在胸前,忽然低声道:“如果那本子真是有人故意留下的,那说明对方知道第二把锁。”
“知道不代表能开。”灰袖口的人说。
“可至少说明有人在找那扇门。”她抬起头,眼底那点暗色比刚才更冷,“而且是比我们更早的人。”
许沉看着她,心里忽然掠过一个模糊的念头。也许留下本子的人并不是在单独帮他们,而是在给后面某个人铺路。那个人也许被删过,也许还在旧实验楼里,也许就是上一次没断成监控后被换掉的那个值夜人。流程没断,找门的人却没停。学校能删掉名字,删不掉所有人的目标。
就在这时,走廊上的监控屏又轻轻闪了一下。
画面先是抖,随后像被某种无形的手拧断,黑了一瞬。许沉心口猛地一紧,立刻听见周主任压低声音:“现在。”
他话音刚落,灰袖口的人已经上前一步,伸手把门栓往内拉开了一条极细的缝。外头那股走廊里的冷气立刻钻了进来,带着旧楼特有的灰味和一丝潮湿的铁锈气。监控屏在黑掉的半秒里果然什么都没拍到,等再亮时,门边只剩一截空走廊,什么也没有。
“走。”陈老师把作业本塞进纸袋,动作干脆。
几个人几乎是贴着墙往外移。门外没有人,只有那盏忽明忽暗的应急灯,把走廊照得像一条旧伤口。转过拐角时,许沉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恰好看见监控屏右上角又跳出那行熟悉的小字。
`九点四十,画面中断。`
他心里发沉,却没再停。
旧实验楼的方向在夜色里更深,连廊尽头那片黑像提前张开了口。走在最前面的周主任明显比刚才更僵,像每一步都踩在自己不愿承认的旧规矩上。灰袖口的人落在最后,替他们把侧门轻轻带上,门锁咔哒一声,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沈岚一路都把那本作业本抱得很紧。
她低着头,像在透过那层蓝色封皮看更深处的东西。许沉知道,她现在盯着的不是宋知言的名字,也不是那一页页被批改过的痕迹。她在想第二把锁,想那扇门后面到底藏着什么,想是谁把被刮下来的名字送进了更里面的柜子,想那句“待补录”到底是写给谁看的。
旧实验楼的门牌在前方渐渐露出来,锈色的铁字被夜风吹得影子发抖。连廊尽头没有灯,只有档案间所在那层窗户,隐约透出一线不属于黑夜的灰白。
像柜门没有关严。
也像第二把锁,正在等他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