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十五章 边境血月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个小沙弥探出头:“女施主,夜深了,本寺不接香客。”

    “我找程道长。”花义兔低声道。

    小沙弥打量她一眼,侧身让开:“道长在后院。”

    花义兔走进寺庙,穿过前殿,来到后院。后院有棵菩提树,树下坐着一个人,正是程有虎。

    “你来了。”程有虎没有回头,“坐。”

    花义兔在他对面坐下:“道长早知道我会来?”

    “卦象如此。”程有虎睁开眼,“你今日有血光之灾,但命不该绝。所以贫道在此等你。”

    “道长要救我?”

    “是,也不是。”程有虎道,“贫道给你两条路。一条,跟贫道走,去见洪经略。一条,你自己走,但九死一生。你选哪条?”

    “我自己走。”花义兔毫不犹豫。

    “哪怕九死一生?”

    “哪怕十死无生。”花义兔道,“道长,多谢您的好意。可我说过,这条路,我选定了。”

    程有虎看了她许久,叹道:“你和你父亲,真是一模一样。当年在辽东,他也是这么说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递给花义兔:“这是出安南的路线。莫敬宇在各大关口都设了卡,你走不了。只有这条路,虽然险,但能通。”

    花义兔接过地图,展开一看。路线蜿蜒,穿过深山老林,瘴疠之地,最后到达缅北。

    “缅北现在是木邦土司的地盘,与云南有旧。”程有虎道,“你到了那里,就安全了。只是这一路……毒虫猛兽,瘴气沼泽,还有追兵。你一个人,很难。”

    “再难也得走。”花义兔收起地图,“道长,您为何帮我?”

    “为你父亲。”程有虎缓缓道,“也为我师兄。他虽然固执,虽然逆天,可他是我师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选的人,死在这里。”

    他起身,从树下取出一个包袱:“这里面是干粮、水、药品,还有一枚信号弹。到了绝境,放信号弹,或许有人来救你。但也或许,会引来追兵。用不用,你自己决定。”

    “多谢道长。”花义兔接过包袱,深深一躬。

    “走吧。”程有虎摆摆手,“趁夜出城。东门防守最松,我已打点好了。出城后,一路向东,不要回头。”

    “道长保重。”

    花义兔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程有虎站在树下,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

    “师兄,”他喃喃,“你收了个好徒弟。可惜,这世道,好人不长命啊。”

    他抬头,望向夜空。

    月已西斜,星光黯淡。

    这夜,还很长。

    花义兔按程有虎的指点,顺利出了东门。城外是一片稻田,过了稻田就是山林。她不敢走大路,专挑小路,向东北方向疾行。

    天快亮时,她已入深山。

    林中瘴气弥漫,毒虫横行。她撕下衣襟,蒙住口鼻,又用程有虎给的药粉洒在身上,驱赶虫蛇。

    可追兵还是来了。

    马蹄声,犬吠声,从后方传来。莫敬宇竟动用了猎犬。

    “快!她在前面!”

    “追!”

    花义兔咬牙,加快脚步。可女子的体力终究有限,跑了半夜,她已精疲力尽。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已能听到他们的呼喝。

    “放箭!”

    箭矢从头顶飞过,钉在树干上。花义兔左躲右闪,险象环生。

    这样下去,必死无疑。

    她想起程有虎给的信号弹。

    用,还是不用?

    用了,可能引来救兵,也可能引来更多的追兵。

    不用,她今日就得死在这。

    “拼了!”她取出信号弹,拉响。

    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在黎明前的夜空中炸开,如血如焰。

    追兵一愣,随即大笑:“她在求救!可这深山老林,哪来的救兵?弟兄们,抓活的!大王有赏!”

    花义兔靠在树上,喘息着,看着追兵逼近。

    十丈,五丈,三丈……

    就在追兵伸手可及之时,林中忽然响起一阵奇异的哨声。

    哨声尖锐,穿透山林。追兵们一怔,停住脚步。

    “什么声音?”

    “不知道……”

    哨声又起,这次更急,更密。林中草木摇动,似有无数东西在爬行,在游走。

    “蛇!好多蛇!”

    “还有蝎子!蜈蚣!”

    “是蛊!是蛊术!”

    追兵大乱。只见林中涌出无数毒虫,蛇、蝎、蜈蚣、蜘蛛,如潮水般涌来,将追兵团团围住。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追兵在毒虫围攻下,纷纷倒地,抽搐,毙命。

    花义兔也惊呆了。这是……苗疆蛊术?

    林中走出一个人。

    是个女子,一身靛蓝苗装,头戴银饰,腰间挂着竹篓。她约莫二十岁,容貌秀丽,可眼神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你是花义兔?”女子用生硬的汉话问。

    “是……你是?”

    “阿兰朵。”女子道,“丽江木府,木坤让我来救你。”

    木坤?丽江木懿的弟弟,天罡阵的新成员?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花义兔问。

    “木坤会卜算,算到你有难。”阿兰朵走到她面前,打量她,“你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花义兔看着她腰间的竹篓,“你是……蛊师?”

    “是。”阿兰朵点头,“木坤让我护送你回云南。这一路,听我的。”

    “可莫敬宇的追兵……”

    “死了。”阿兰朵淡淡道,“我的蛊,见血封喉。他们活不了。”

    她吹了声口哨,毒虫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林中。只留下满地尸体,面目青紫,死状凄惨。

    花义兔打了个寒颤。这女子,好狠的手段。

    “走吧。”阿兰朵转身,“天亮前,要赶到怒江。那里有船接应。”

    “多谢。”花义兔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在深山密林中穿行。阿兰朵对地形极为熟悉,走的是猎人才走的小道,避开了所有关卡。

    路上,花义兔忍不住问:“木坤为何派你来?”

    “他欠你一条命。”阿兰朵头也不回,“当年他在大理遇险,是长平公主救了他。公主消散前,让他照看你。他答应了,就要做到。”

    公主……

    花义兔心中一痛。公主虽然不在了,可她留下的因缘,还在延续。

    “你认识公主?”她问。

    “见过一面。”阿兰朵顿了顿,“在丽江,公主来见木懿。那时我跟着木坤,在远处看了一眼。她……很特别。”

    “特别?”

    “不像这世间的人。”阿兰朵难得说了句长话,“她身上有种光,很亮,很暖。看到她,就像看到太阳。可惜,太阳落了。”

    花义兔沉默。是啊,公主就是太阳,照亮了他们的路,可自己却陨落了。

    “她会回来的。”她轻声道。

    “什么?”

    “公主说过,她会回来的。”花义兔望着东方,那里天已微亮,“在我们最需要她的时候。”

    阿兰朵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两人继续赶路。翻过两座山,穿过一片沼泽,终于在日出时分,到达怒江边。

    江边果然有条小船,船头站着个老船夫,正抽着旱烟。

    “阿兰朵姑娘,来了。”老船夫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走。”阿兰朵跳上船。

    花义兔跟上。小船离岸,顺流而下。

    江面上,晨雾弥漫,两岸青山如黛。怒江汹涌,小船在浪涛中起伏,如一片落叶。

    “过了这段江,就是缅北了。”老船夫道,“到了缅北,就安全了。”

    花义兔回头,望向安南方向。

    升龙城,莫敬宇,洪承畴,程有虎……这一切,像一场梦。

    可这不是梦。这是她的路,她选的路。

    “花军师,”阿兰朵忽然开口,“有句话,木坤让我带给你。”

    “什么话?”

    “他说,云南有变,速回。”

    花义兔心头一紧:“什么变?”

    “不知道。”阿兰朵摇头,“他只说,卦象大凶,让你速回。迟了,恐怕……”

    她没说完,可花义兔懂了。

    迟了,云南就没了。

    她握紧铜钱,望向北方。

    云南,等我。

    我一定回来。

    与此同时,昆明,黔国公府。

    沐天波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北方烟尘滚滚,旌旗蔽日。

    清军来了。

    不是吴三桂,是洪承畴亲率的大军。

    十万清军,兵临城下。

    昆明城,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国公,”程有龙站在他身边,脸色惨白,“天罡阵……被破了。”

    “什么?”沐天波霍然转身。

    “程有虎……他找到了阵眼,破了三处。”程有龙声音发颤,“天罡阵已残,守不住了。”

    沐天波眼前一黑,扶住城垛才站稳。

    完了。

    天罡阵一破,昆明就无险可守。

    十万对三万,绝无胜算。

    “父亲,”沐忠显提剑上前,“孩儿愿率军出城,与清军决一死战!”

    “不可。”沐天波摇头,“出城,就是送死。守城,还能多撑几日。”

    “可粮草只够半月……”

    “那就守半月。”沐天波看着儿子,“忠显,你怕死么?”

    “不怕!”

    “好。”沐天波拍拍儿子的肩,“那咱们父子,就守这半月。守到最后一兵一卒,守到最后一寸土。让洪承畴看看,让大清看看,让天下看看——我沐家人,是怎么死的。”

    他转身,望向城下。

    清军大营,中军帐前,洪承畴正骑马而立,也望着城头。

    两人目光,隔空相撞。

    洪承畴微微一笑,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沐天波也笑了,笑得很冷,很傲。

    他拔出剑,指向洪承畴。

    “洪承畴!想要昆明,想要云南,想要我沐天波的命——就来拿!”

    “拿得走,是你的本事。拿不走……”

    他剑锋一转,指向苍穹。

    “就拿你的命来换!”

    城上城下,十万大军,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只有旗声,只有心跳声。

    这场决定云南命运,决定大明最后气运的决战,开始了。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花义兔,对此一无所知。

    她还在船上,还在江上,还在归途。

    可这归途,还能回去么?

    没有人知道。

    只有怒江的水,滔滔东去,不问归期。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