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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金陵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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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他。”公主淡淡道,“东林党魁,礼部尚书。清军下江南,他率百官迎降,如今是清廷的礼部侍郎。但父皇说,此人降清是不得已,心中仍念故国。”

    “此人反复无常,不可信!”史可法怒道,“迎降之时,他妾室柳如是劝他殉国,他竟说‘水太冷’。如此贪生怕死之徒,岂能托付大事?”

    “正因为他贪生怕死,才可用。”公主道,“他怕死,我们就给他一条活路——助我取南京,他可活;不助,城破之日,他必死。这样的人,知道该怎么选。”

    众人默然。公主这是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不管是忠是奸,是正是邪,只要能用的,都要用。

    “除了内应,还需疑兵。”公主手指点向沙盘上几个位置,“芜湖、镇江、常州,这三处要同时起事,吸引清军注意。让洪承畴不知道我们主攻哪里。”

    “谁去?”黄得功问。

    “我去芜湖。”魏泽南道,“我带一千兵,在芜湖佯攻,做出要渡江的架势。”

    “我去镇江。”张开北抱拳,“我熟悉镇江地形,可联络当地义军,袭扰清军粮道。”

    “常州……”公主看向朱天甲,“朱先生,你在江南人脉广,可能说动常州士绅起事?”

    朱天甲沉吟片刻:“常州知府是我同年,我可去试试。但成与不成,不敢保证。”

    “尽力就好。”公主道,“只要三处有一处成功,就能分散清军兵力。”

    她环视众人:“九月十五,子时,天罡军乘船顺江而下,在南京燕子矶登陆。丑时,内应开聚宝门。寅时,全军入城,直扑皇城。辰时,我要在奉天殿升座,诏告天下——大明,复国了。”

    话说得平淡,却让所有人热血沸腾。

    奉天殿,那是朱元璋建的金銮殿,是朱棣迁都后大朝会的地方,是大明二百七十六年的象征。只要公主坐在那里,大明就没有亡。

    “现在的问题是,”程有龙缓缓道,“我们怎么知道,内应一定会开城门?又怎么知道,洪承畴在城门设了什么埋伏?”

    众人看向花义兔。

    花义兔沉默良久,从怀中取出那枚铜钱,轻轻一抛。

    铜钱在空中翻转,落在她掌心。

    是反面。

    “大凶。”她轻声道。

    厅中一片死寂。

    “但,”花义兔又抛了一次。

    这次是正面。

    “凶中藏吉。”她看着铜钱,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此去南京,九死一生。但那一生……是生天。”

    “生天……”公主喃喃,忽然笑了,“够了。有这一线生机,就够了。”

    她起身,右臂还吊着,但腰杆挺得笔直。

    “诸位,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北京城破,我父皇自缢煤山。那时我以为,天塌了,地陷了,大明完了。”

    “可我没有死。我遇到了你们,遇到了千千万万不甘为奴的百姓。我知道了,大明没有完,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它,它就没有完。”

    “九月十五,我们去南京。不是去送死,是去告诉天下人——大明,还在。”

    她伸出左手,掌心向上。

    程有龙将手覆在她手上,然后是花义兔,是史可法,是黄得功,是未乃水,是朱天甲,是魏泽南,是张开北……最后是陈晓东。

    三十六只手叠在一起,温暖,有力。

    窗外,巢湖的落日正红,像血,也像火。

    八月二十,四川,西充。

    张献忠的大西政权,已经到了尾声。

    清军豪格部入川,张献忠战死,余部由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四将军统领,退往川南。就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巢湖的使者到了。

    使者是蓝天空。这哑巴少年一路跋山涉水,凭着一手好水性,从长江逆流而上,居然真的找到了孙可望的大营。

    营帐里,孙可望看着公主的亲笔信,眉头紧锁。

    信写得很简单:大明长平公主,邀大西军共复明室。若取南京,愿以公爵相酬,共分天下。

    “你们怎么看?”孙可望将信传给李定国、刘文秀。

    李定国看完,沉默不语。刘文秀性子直,拍案道:“大哥,这是个机会!清军主力在江南,四川空虚。我们若东出夔门,顺江而下,与公主会师南京,大事可成!”

    “然后呢?”孙可望问,“打下来南京,谁坐天下?她朱家的公主,肯让我们这些‘流寇’掌权?”

    “公主信中说了,愿以公爵相酬……”

    “公爵?”孙可望冷笑,“朱元璋当年也封过陈友谅公爵,后来呢?还不是满门抄斩。老四,你别太天真。”

    “可这是我们唯一的出路。”李定国终于开口,“清军势大,四川守不住。往南是云贵,穷山恶水,难以立足。只有东出,与公主合兵,才有生机。”

    “然后给她朱家当狗?”

    “不是当狗,是合作。”李定国看着孙可望,“大哥,我知道你想什么。你想学张王,在四川称帝。可张王的下场你也看到了——清军一来,兵败身死。我们现在要的不是帝号,是活路。公主给我们活路,我们就走;不给,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孙可望盯着李定国,良久,叹了口气:“老二,你总是想得太好。罢了,既然你觉得可行,那就去试试。不过……”

    他眼中闪过厉色:“要谈,可以。但要她公主亲自来谈。在南京城下,两军阵前,她敢来,我就信她。”

    蓝天空比划着手势,意思是:公主在巢湖,如何来?

    “那就等她拿下南京。”孙可望道,“拿下南京,我自会去朝见。拿不下……那就什么都不用谈了。”

    使者退下。帐中只剩兄弟四人。

    “大哥,你真要和她合作?”艾能奇问。

    “合作?”孙可望望向帐外,川南的群山在暮色中苍茫如海,“那要看她,有没有合作的资格。”

    八月二十五,福建,厦门。

    郑成功的回信到了巢湖,比公主预想的要快。

    信是郑成功亲笔,字迹遒劲,力透纸背。开篇先追忆崇祯皇帝恩德,再痛陈家国沦丧之悲,然后话锋一转——

    “公主欲复南京,成功愿效死力。然厦门距南京千里,海路迢迢,非旦夕可至。请公主固守巢湖,待成功整顿水师,来年开春,必率大军北上,会师金陵。”

    话说得漂亮,意思很明白:我现在去不了,你们先顶着,等我准备好了再说。

    “滑头。”史可法冷哼一声,“郑家坐拥水师数万,战舰千艘,若真有心,半月即可抵达长江。说什么来年开春,分明是观望。”

    “观望是人之常情。”公主倒很平静,“我们若能拿下南京,他自会来。若拿不下,他来也是送死。换作是我,也会观望。”

    “那湖广何腾蛟呢?”程有龙问,“他的回信也该到了。”

    话音未落,亲兵来报:“湖广使者到!”

    来人是个书生,风尘仆仆,一见公主就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公主!何督师……何督师他……殉国了!”

    “什么?!”公主霍然起身。

    “八月十五,清军孔有德部攻长沙,何督师率军死守,城破不屈,自刎殉国。湖广……全境已失!”

    消息如晴天霹雳,震得所有人头晕目眩。

    何腾蛟是南明在湖广的最后支柱,他若死了,湖广就真的完了。而湖广一失,清军就可顺江东下,直扑巢湖。

    “清军主帅是谁?”黄得功急问。

    “是……是博洛。他率八万大军,已出岳阳,不日就将抵达武昌。”

    博洛,清廷多罗贝勒,努尔哈赤之孙。此人用兵沉稳,与多铎的凶悍不同,他善谋略,好围城,一旦被他盯上,极难脱身。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程有龙脸色发白,“若博洛东下,与洪承畴南北夹击,巢湖危矣。”

    公主缓缓坐回椅中,右臂的伤口隐隐作痛。

    湖广失守,何腾蛟殉国,郑成功观望,孙可望要价……所有的路,似乎都在往绝处走。

    可她没有退路。

    从来就没有。

    “九月十五的计划,不变。”她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但目光依旧坚定,“湖广失守,就更要打南京。只有拿下南京,才能稳住江南,才能逼清军回援,才能给天下抗清义士一个希望。”

    “可是公主……”

    “没有可是。”公主打断史可法,“程道长,从今日起,天罡军日夜操练阵法,务必在九月十五前,让阵法可移动,可持久。”

    “贫道……尽力。”

    “黄将军,你加紧操练新兵。两万可战之兵,我要他们九月十五前,人人能开弓,人人能使刀。”

    “末将领命!”

    “未老丈,战船还要加快。九月十五,我要一百艘战船,能载两万人渡江。”

    “是!”

    一道道命令发下,众人领命而去。最后只剩公主与陈晓东。

    “害怕吗?”公主忽然问。

    陈晓东摇头:“不怕。”

    “为什么?”

    “因为怕没用。”陈晓东道,“怕,清军就不来了?怕,南京就打下来了?既然没用,就不怕。”

    公主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晓东,如果我死了……”

    “公主不会死。”陈晓东打断她,眼神认真得像在发誓,“我会保护公主。我死之前,公主不会死。”

    公主看着他,看了很久,轻声道:“好。那你要答应我,好好活着。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着。”

    陈晓东点头:“我答应。”

    窗外,巢湖的夜很深,星星很亮。

    九月十五,越来越近了。

    而在南京,洪承畴已经布好了所有的棋。

    聚宝门内,埋伏了三千弓箭手,一百门火炮。

    贡院周围,驻扎了五千八旗兵,由喀喀木亲自统领。

    长江岸边,一百艘战船昼夜巡逻,防止天罡军渡江。

    张应京在钦天监摆好了法坛,三千六百名处子已秘密关押在城外的庵堂,只等时辰一到,取血布阵。

    万事俱备,只等公主入瓮。

    洪承畴站在南京城墙上,望着滚滚长江,想起了年轻时读过的《史记》。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如今,明虽一脉,复国必明?

    他摇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历史没有如果,只有成败。

    九月十五,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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