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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六点半，手机震动。
贝西克睁开眼睛。屏幕显示“妈妈”。他等了三秒，接起来。
“妈。”
“西克，起床了吗？”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
“刚醒。”
“那个…周末聚餐的事，你还在生气吗？”
“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贝西克听见母亲叹气的声音，很轻，但能听见。
“你表哥昨天来家里了。”母亲说，“带着水果，说是给你赔不是。他说他不该在朋友圈发那些话，已经删了。”
“嗯。”
“你…要不要给他回个电话？毕竟是亲戚，闹僵了不好。”
“不用。”
又是沉默。更长的沉默。
“西克。”母亲的声音变了，带着哽咽，“你到底想怎么样啊？”
贝西克坐起来。窗帘缝隙透进晨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线。
“妈，我没想怎么样。”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写那种文章？为什么要把家里的事写出去？你大姨现在都不敢出门，邻居问起来，她怎么说？”
“可以说实话。”贝西克说，“如果她觉得丢人，是因为她儿子确实亏了三十万，不是我写了这件事。”
“你——”母亲的声音发抖，“你怎么变得这么冷漠？他是你表哥！小时候他还带你去游泳，你忘了？”
“我没忘。但这是两件事。他带我游泳，我感激。他投资失败，是事实。我写文章讨论现象，引用事实，没有错。”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贝西克看着天花板。手环显示他的心率从65升到78。
“妈。”他说，“如果你打电话是为了让我道歉，我做不到。我没做错事。”
“你没做错？”母亲提高声音，“你让你表哥难堪，让你大姨难堪，让全家难堪，这叫没做错？”
“他们的难堪，源于他们自己的行为。如果他们觉得投资失败丢人，当初就不该投资。如果他们觉得我说出来丢人，说明他们知道这件事是丢人的。而知道一件事丢人还去做，是他们的问题，不是我的。”
电话里只有哭声。
贝西克计算时间。这个通话已经进行了四分钟。按照计划，他应该在六点四十起床，洗漱十分钟，学习一小时，八点出门上班。现在被打乱了。
“妈，我要去洗漱了。”
“等等。”母亲止住哭声，吸了吸鼻子，“还有件事。你二舅妈…又给你介绍了个姑娘。”
“不用了。”
“这个不一样！”母亲急切地说，“是中学老师，教英语的，性格特别好，照片我看了，文文静静的，跟你肯定合得来。我已经答应人家了，这周六见一面，就在…”
“妈。”贝西克打断她，“我周六有事。”
“什么事能比这个重要？”
“我自己的事。”
“你有什么事？除了在家待着，你还能有什么事？”母亲声音又带上了哭腔，“西克，妈求你了，就去见一面，行不行？就一面。你要是不喜欢，妈再也不逼你了。”
贝西克闭上眼。手环显示心率82。
“时间，地点。”他说。
母亲立刻报出来：“周六下午两点，中山公园门口的咖啡馆。姑娘姓林，穿米色外套，拿一本《傲慢与偏见》当记号。你的照片我已经发给她了。”
“你发我照片了？”
“对啊，不然人家怎么认你？”
“没经过我同意。”
“这要什么同意？”母亲不解，“相亲不都要交换照片吗？”
贝西克没说话。他打开微信，果然看到母亲昨天发来一条消息：“西克，这是林老师的照片，你看看，多文静。”他没点开。
“我知道了。”他说。
“那你一定要去啊，答应了人家的。”
“嗯。”
“还有，你那天穿好点，别又是那件灰衬衫。理个发，刮刮胡子。跟人家说话要主动点，别老‘嗯’、‘啊’的。问问人家工作，爱好，家里情况。记得请人家喝咖啡，别AA，显得小气。要是聊得好，可以请吃晚饭…”
“妈。”贝西克再次打断，“我有经验。”
“你有什么经验？你有经验还能相一个黄一个？”母亲说出口，立刻后悔，“对不起，妈不是那个意思…妈是着急…”
“我要迟到了。”贝西克说。
“好好，你去吧。记得周六下午两点，千万别忘了。”
电话挂断。
贝西克坐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变暗。通话时长：七分钟十八秒。
他起床，洗漱，煮鸡蛋。在等待水开的五分钟里，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条：
2026年4月14日晨 与母亲通话记录
1. 核心诉求：要求我为文章道歉，并参加周六相亲。
2. 母亲逻辑链：
◦ 我写文章→亲戚难堪→我错了
◦ 我需要结婚→相亲是途径→我必须参加
◦ 反驳：①因果错置（他们的难堪源于自身行为）；②目标与手段不匹配（结婚≠必须相亲）
3. 情绪数据：
◦ 我：心率65→82，波动值17，中等情绪波动
◦ 母亲：三次哽咽，一次哭泣，典型情感施压模式
4. 妥协决策：
◦ 同意相亲：成本预计3小时（路上1h+见面2h），产出概率低
◦ 但避免母亲持续施压，预计节省未来一周的纠缠成本
◦ 净收益：3小时换取7天清净，可接受
5. 行动计划：
◦ 周六准时出席，完成流程
◦ 明确告知对方无发展意向，避免误导
◦ 记录本次相亲数据，加入“婚恋市场观察”样本库
写完，他收起手机。鸡蛋煮好了。
八点整出门。地铁上，他打开知乎。昨天那篇《人情社会的隐藏利率（一）》已经有两百多条评论，点赞破千。私信箱又多了几十条。
他快速浏览。大部分是支持，小部分是质疑，还有几条是骂他“不孝”、“自私”、“让母亲伤心”。
其中一条评论被顶到最高：“作者口口声声理性计算，但你计算过你母亲的痛苦吗？她为你操碎了心，你却在计算和她的通话时间。你还是人吗？”
下面有几百条回复，吵成一团。
贝西克看完，没有回复。他截屏，保存到“动力燃料”文件夹，命名“20260414晨孝道绑架”。
到公司，打卡，开机。隔壁小陈还没来。
九点十分，小陈才匆匆赶到，一坐下就凑过来：“西克，昨晚你真行啊，敢跟王总硬刚。”
贝西克没抬头：“有事吗？”
“没事没事，就是佩服你。”小陈压低声音，“不过我跟你说，王总今天脸色很难看，你小心点。还有，你那个绩效指标上调20%，真的假的？”
“真的。”
“我靠，那不是要命吗？咱们现在的指标已经够高了，再加20%，怎么可能完成？”
“能完成。”贝西克说。
“你…”小陈摇摇头，回自己工位了，小声嘀咕，“疯了。”
十点，王总秘书发来邮件，正式通知绩效指标调整。附件里有详细的考核标准，贝西克的那一栏，所有数值后面都加了20%。
他下载附件，打开Excel，开始计算。
原指标：月代码产出量30000行，bug率低于0.5%，项目按时交付率95%。新指标：36000行，bug率低于0.4%，交付率100%。
他计算自己的极限产能：目前每月实际产出约32000行，峰值可达35000行。要稳定达到36000行，需要每日增加2小时工作时间，或提升15%的效率。
他选择提升效率。这意味着要重构部分代码库，引入新的自动化工具，预计前期投入100小时，但后期可节省30%的时间。
他开始写重构计划。
十一点，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喂，是贝西克先生吗？”一个女声，很客气。
“我是。”
“您好，我是‘良缘’婚恋机构的工作人员。您母亲在我们这里为您购买了VIP服务，想跟您确认一下基本信息。”
贝西克停下手里的工作。
“我母亲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日，付了全款，一万八千八。我们提供半年服务，包成功。如果半年内没找到合适对象，全额退款。”
“退款流程是什么？”
“啊？”工作人员愣了一下，“就是…如果您对服务不满意，或者半年后还是单身，可以申请退款。”
“需要什么材料？”
“呃…身份证复印件，合同，还有…贝先生，您不先了解一下我们的服务内容吗？我们有专业的红娘团队，会根据您的条件匹配最适合的对象，安排见面，提供指导…”
“把合同电子版发我邮箱。”贝西克报出邮箱地址，“退款条款请重点标注。另外，我需要知道我母亲签署合同时的具体时间、地点、付款方式。”
“这…这是客户隐私…”
“我是合同关联人，有权知道。如果你不提供，我会向工商部门投诉你们机构涉嫌诱导消费。”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好，我稍后发您。”工作人员声音僵硬了。
电话挂断。三分钟后，邮箱收到一封邮件。附件是合同扫描件。
贝西克打开。合同很厚，三十多页。他直接翻到退款条款，第十三条：“如甲方（客户）单方面终止服务，需支付合同金额30%的违约金。如因乙方（机构）原因导致匹配对象数量不足（每月少于2位），可全额退款。”
他截图第十三条，发给母亲。
母亲立刻打电话过来。
“西克，你怎么能这样？”她一开口就带哭腔，“人家红娘是好心，你威胁人家要投诉？你让妈的脸往哪儿搁？”
“妈，你付了一万八千八。”
“妈愿意！只要能给你找到对象，多少钱妈都愿意！”
“这是一万八千八，不是一百八。”贝西克尽量让声音平静，“你一个月退休金多少？三千五。这笔钱相当于你五个月的退休金。你用它去买一个成功率未知的服务，而且退款条款极其苛刻。这是不理性的决策。”
“理性理性，你就知道理性！”母亲哭了，“妈是为你着急！你看隔壁张阿姨的儿子，比你还小一岁，孩子都会走路了！李叔叔的女儿，去年结的婚，今年就怀了！你呢？你连个女朋友都没有！妈出门都不敢跟人打招呼，人家一问，妈怎么说？说我家儿子三十了还单着？”
贝西克握紧手机。手环显示心率92。
“妈，我的婚恋状况，不该成为你的社交负担。”
“怎么不该？你是我儿子！”母亲声音嘶哑，“妈养你这么大，就盼着你成家立业，盼着抱孙子。你现在这样，妈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想，要是我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谁给你做饭？谁陪你说话？你生病了谁照顾你？”
“我可以请护工。”
“护工能跟老婆一样吗？！”母亲几乎是喊出来的，“西克，妈求你了，别这么轴了，行不行？去见见林老师，跟红娘好好聊聊。妈不图你大富大贵，就图你有个家，有人疼，行不行？”
贝西克闭上眼。办公室里很安静，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合同我会处理。”他说，“周六我会去相亲。但这是最后一次。之后不要再给我安排任何相亲，也不要再花钱买任何服务。如果你再这样做，我不会配合。”
“你——”
“我还要工作，挂了。”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关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深呼吸三次。心率降到85。
他打开Excel，新建一个表格，标题：“母亲情感施压成本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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