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多吉打的,很利。锯子是贡布年轻时打的,用了几十年,还是很快。
他找了一棵粗树,不大不小,一个人能扛动。他蹲下来,开始锯。锯子吃进树里,发出沙沙的声响。锯了一会儿,树歪了,他站起来,用斧子砍。砍了几下,树倒了。哗的一声,雪从树枝上震落下来,落了他一身。他把树砍成几截,用绳子捆好,扛在肩上,往回走。
天快黑了。他走得很慢。树很重,压得他直不起腰。雪很深,每一步都要用力拔。他走了很久,天黑了,还没到家。月亮出来了,把雪地照得像白天一样。他顺着月光走。月亮在东边,他往西走。影子在他前面,忽长忽短。
到了铁匠铺门口,他把木头卸下来,堆在墙边。手在抖,不是冻的,是累的。小小多吉从铺子里出来,看到那堆木头,看了很久。
“明天烧炭。”小刘琦说。
小小多吉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回铺子里,往炉膛里添了几块干牛粪。火苗蹿起来,照亮了他的脸。
刘英在石室里煮茶。茶是给小刘琦煮的。他上山砍树,一天没回来。她担心,但没去找。找也找不到。山那么大,雪那么深。她只能等。茶煮好了,她倒了一碗,放在灶台上。茶凉了,倒掉,重新煮。又凉了,又倒掉,又煮。
天黑透了,小刘琦还没回来。她站在门口,看着远处。风吹过来,冷,她把袍子裹紧了。
远远的,有一个人影走过来。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她认出了他的样子。他回来了。她转身走进石室,把灶台上的茶碗端起来,摸了一下,凉的。她倒掉,重新倒了一碗热的,放在灶台上。
门开了。小刘琦走进来,脸冻得发紫,手红得像煮熟的虾。他蹲在灶台边,端起那碗茶,几口喝完了。
“茶好。”他说。
“烫不烫?”
“不烫。刚好。”
刘英看着他的手。手上有血口子,是树枝划的。她打了一盆水,把他的手按进水里。水是温的,他疼得吸了一口气。她没松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洗干净。
“以后别一个人上山。”
“没事。”
“有事就晚了。”
小刘琦没有再说话。他低着头,看着盆里的水。水红了,是血。
晚上,小刘琦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腿疼,腰疼,肩膀疼。浑身疼。他睡不着,翻来覆去。刘英在另一张铺上,听到了他的动静。
“睡不着?”
“嗯。”
“疼?”
“嗯。”
她起来,从灶台上拿了一碗白天剩下的茶,端给他。他坐起来,接过去,喝了一口。凉的,苦的。
“刘英。”
“嗯。”
“明天还要上山。还要砍树。”
“还砍?今天砍的还不够?”
“不够。多吉叔的炭只够烧到月底。多砍点,让他烧到年底。”
刘英没有说话。她坐到他旁边,靠着墙。
“你去吧。我给你煮茶。”
小刘琦把碗里的茶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他躺下来,闭着眼睛。刘英坐在他旁边,没有走。
灶火灭了。石室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她听到他的呼吸,一吸一呼。她听着,没有动。他睡着了。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凉的。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她站起来,走回自己的铺位,躺下来。闭上眼。
风吹着门板,嘎吱嘎吱地响。她听着那个声音,把被子裹紧。
(第八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