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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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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颤,“可颜聚将军在城头说……说上将军的绝笔信早已送至邯郸,大王盼将军率部死战,直至最后一卒。”

    他喉结滚动,额角渗出冷汗。

    “如今举国皆知将军正与秦军血战,百姓皆以秦为死敌。

    倘若……倘若将军此刻回师,于赵国士气恐是重挫……故而……故而……”

    余下的话便噎在喉咙里,再吐不出半字。

    帐中只余火把噼啪作响。

    廉颇先是怔了怔,随即仰首,从喉间滚出一阵沉沉的笑。

    那笑声起初低哑,继而越扬越高,在军帐的牛皮帷幔间冲撞回荡,震得案上铜盏微微发颤。

    周围诸将皆垂首默立。

    谁都听得出来,这笑声里没有半分欢畅,只有一片荒芜的苍凉。

    “上将军……”

    有人低声唤道,嗓音里压着悲戚。

    他们何尝不明白——从绝笔信离开营垒那刻起,他们便都成了弃子。

    那封染血的书信被快马送入邯郸,又在某些人的操纵下传遍市井乡野。

    如今整个赵国都被这封信点燃了,仇恨化作柴薪,烧出一片同仇敌忾的烈火。

    而这把火,需要廉颇的性命来添最后一把柴。

    倘若他活着回去,那封信便成了笑话,被激起的血勇也会顷刻溃散。

    更何况,那位坐在邯郸宫室里的君王,从来要的就不是什么力挽狂澜的将星。

    赵偃眼中只有权柄,只有那些需要拔除的刺。

    而廉颇,正是最锋利、也最碍眼的一根。

    “老夫这条命啊,”

    廉颇止住笑,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早在长平就该留在那里了。

    多偷来这几十载光阴,已是侥幸。”

    他环视帐中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目光渐渐软下来,化作深重的歉疚。

    “只是连累了你们。”

    他叹道,“若非跟随老夫,诸位本不必陷于此地。

    前有秦军铁骑,后无退路可寻……老夫不会逼任何人与我同死。

    这个国家,或许早已从根子里烂透了。

    若有人愿走,此刻便可离去,老夫绝不阻拦。”

    话音未落,十余位将领已齐刷刷跪倒在地。

    “末将随将军征战十五年,这条命早就是将军的了!”

    “将军既决意赴死,末将岂敢独生?”

    “愿随将军血战到底,马革裹尸,死得其所!”

    呼喊声叠在一起,撞得帐中空气嗡嗡作响。

    廉颇望着眼前黑压压跪倒的一片,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真正的笑意,可眼眶却微微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他说,“那便让秦人看看,我赵军男儿,是怎么个死法。”

    “与秦为敌,本是宿命。”

    廉颇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石磨过。

    他望着帐外昏沉的天色,缓缓道:“可若你们生在秦地,或许不必走上这条绝路。”

    帐中诸将沉默,只有火盆里木炭偶尔爆出细碎声响。

    “当年春平君若继位,赵国未必不能与秦争天下。”

    他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苦笑,“可惜,王位终究落在了赵偃手中。”

    有些话他没有说尽,但所有人都听懂了——若当初他率兵扶持赵佾,今日局面或许不同。

    可世间从无“若当初”

    。

    “秦军距此不足十里。”

    廉颇收起恍惚,语气转沉,“全军继续向晋阳移动。”

    “上将军!”

    一名副将忍不住踏前一步,盔甲铿然作响,“晋阳城门绝不会为我们打开!此时前去,岂非自投罗网?”

    “秦军已破曲阳,晋阳便是下一处目标。”

    廉颇目光扫过众人,“若我军驻于城东,秦军攻城时,会如何?”

    帐中静了一瞬,随即有将领醒悟:“秦军必顾忌侧翼受袭,不敢全力攻城!届时我军可伺机突袭,搅乱其阵脚!”

    “正是。”

    廉颇颔首,眼底却无半分轻松,“此战无论胜负,老夫皆无生路。

    大王不会容我。”

    他顿了顿,看向那一张张被烽烟熏染的面孔,声音低了下来:“但你们不同。

    你们随我征战多年,我视你们如子侄,如兄弟。

    我不能带你们赴死。”

    “驻守城东,震慑秦军,是战局所需,亦是你们的一线生机。”

    帐中骤然响起甲胄跪地之声。

    “末将愿誓死追随上将军!”

    “我等不畏死!”

    声浪如潮,廉颇却只抬手一压。

    “不必多言。”

    他转身走向帐门,背影在火光中显得嶙峋,“传令开拔,驻守晋阳东侧。

    这便是我能为赵国做的最后一事了。”

    “遵令!”

    喝声落下时,廉颇已掀帐而出。

    风卷着沙尘扑来,他眯眼望向西方——那里是秦军来的方向。

    ---

    秦军大营,斥候单膝跪地。

    “廉颇所部已抵晋阳城外数里,但未入城,于东侧扎营。”

    王翦闻言,指尖在舆图上轻轻一叩。

    “他进不去了。”

    身旁的杨端和皱眉:“廉颇一路避战,不正是为退守晋阳?为何临城不入?”

    王翦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

    “那封绝笔信,你应当听说了吧?”

    “赵国境内已传遍。”

    杨端和点头,随即恍然,“ ** 已不信他。”

    “不信,便不敢放他入城。”

    王翦望向帐外渐暗的天际,“廉颇此刻……已是孤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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