馆的人,也是哲学家。咖啡馆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听多了,就懂了。”
莱奥看着她,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出营房,继续擦炮。
保罗的十米飞机开始做了。
他画了新的图纸,翼展十米,机身六米,两个座位。机翼用更长的竹竿,翼肋用更细的木条,蒙布用五层——底层是丝绸,第二层是薄纸,第三层是帆布,第四层是绸布,外层是亚麻布。五层缝在一起,用胶水粘在骨架上,绷得很紧。
雅各布帮他扶着竹竿,递工具,打扫木屑。施密特帮他抬木料,莱奥帮他撑蒙布。四个人忙了整整一周,骨架做好了。
“科恩先生,您看。”保罗站在那架飞机前面,眼睛里闪着光。
雅各布看着那架飞机。翼展十米,机身六米,比之前那架大了一圈。蒙布在阳光下闪着白色的光,木骨架的形状清晰地透出来。
“能飞吗?”他问。
“能。春天试飞。”
“飞多远?”
“两千米。”
“两千米。能飞过海吗?”
“不能。海至少五公里宽。两千米不够。”
“那就做十五米的。”
“先飞两千米。飞到了,再做十五米的。”
雅各布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摸了摸机翼。蒙布很紧,敲上去咚咚咚,像鼓声。
“保罗,”他说,“你以后会飞得很远。”
“您跟我一起。”
“好。我跟你一起。”
一月底,莱奥的母亲玛丽亚从克罗地亚来信了。信是马蒂奇代笔的,字迹很工整,不像一个只有一只手的人写的:
“莱奥:
你妈想去看你。她说春天路好走,她坐火车来。我在家种地,不去了。你妈一个人去,你到火车站接她。
马蒂奇”
莱奥把信给施密特看了。施密特读完,笑了。“你妈要来。”
“春天。”
“那我们要准备。房间、被子、吃的。”
“她住我房间。我住施密特的。”
施密特愣了一下。“你住我房间?我住哪?”
“你住雅各布的。”
“雅各布住哪?”
“雅各布住厨房旁边的小隔间。”
“那小隔间只能睡一个人。”
“雅各布瘦。他睡得下。”
施密特叹了口气。“好吧。你妈来了,我们挤一挤。”
莱奥看着他,笑了。“谢谢。”
“不客气。你妈也是我妈。”
莱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冻疮,红红的,肿肿的,有的地方裂了口子。
“施密特,”他说,“你说,我妈来了,会喜欢这里吗?”
“会。有海,有咖啡,有你。”
“还有炮。”
“炮她也喜欢。她以前是军人的老婆。”
莱奥笑了。“对。她以前是军人的老婆。”
二月,的里雅斯特的风开始变了。不再是冬天的北风,而是春天的南风,带着非洲的热气和盐粒。雪化了,冰融了,炮台的铁架上不再结霜。保罗每天早上去空地上,把飞机从棚子里推出来,晒太阳。蒙布上的露水被风吹干,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科恩先生,春天要来了。”他站在飞机旁边,仰着头,看着天空。
“快了。”
“快了是多久?”
“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但今年一定能。”
保罗低下头,看着那架飞机。翼展十米,机身六米,两个座位。他坐进座位,系好安全带。方向盘、脚踏板、仪表盘——仪表盘是假的,只有一个高度表,是从一艘沉船上拆下来的,还能用。
“科恩先生,您上来。”
雅各布犹豫了一下,坐进副驾驶座。座位有点小,他的腿伸不直,膝盖顶着前面的木板。
“挤。”他说。
“忍一下。飞起来就不挤了。”
“飞起来更挤。风大,人贴人。”
保罗笑了。“那您贴着我。我不怕。”
雅各布看着他,笑了。“好。我贴着你。”
他们坐在飞机上,看着海。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远处的海面上,有一艘军舰,灰色的,在慢慢移动。
“科恩先生,”保罗说,“您说,那艘军舰要去哪?”
“不知道。也许去巡逻,也许去演习,也许去打仗。”
“打仗?跟谁打?”
“不知道。也许跟意大利,也许跟俄国,也许跟塞尔维亚。”
“帝国为什么要打仗?”
“因为帝国太大了。大东西,容易散。散了,就要打。打了,才能不散。”
“那打了之后呢?”
“打了之后,也许散,也许不散。但不管散不散,人都会死。”
保罗沉默了。他看着那艘军舰,看着它慢慢消失在海平线上。
“科恩先生,”他说,“我不想打仗。”
“我也不想。”
“那我们就不要打。”
“我们说了不算。皇帝说了算。”
保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皇帝老了。他死了,谁说了算?”
“不知道。也许是他的儿子,也许是他的侄子,也许是别人。”
“那别人说了算,会不会不打?”
“也许。也许不会。”
保罗抬起头,看着雅各布。“科恩先生,您说,人为什么要打仗?”
“因为人怕。怕别人抢自己的东西,怕别人杀自己,怕自己活不下去。”
“那不打仗,就不怕了吗?”
“不怕了。但人还是会怕。怕穷,怕病,怕死。怕了,就要抢。抢了,就要打。”
保罗想了想。“那怎么办?”
“不知道。也许等我们不怕了,就不打了。”
“什么时候不怕?”
“也许永远怕。也许明天就不怕。”
保罗看着他,笑了。“您跟莱奥叔叔说的一样。”
“因为我们都是大人。大人看世界,都看到同样的东西。”
保罗伸出手。雅各布握住了。
两只手,一大一小,一粗糙一光滑,但同样有力。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鱼腥味。
春天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