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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八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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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的里雅斯特。”

    “来多久?”

    “不知道。也许很久。”

    莱奥沉默了几秒钟。“来干什么?”

    “写文章。躲那些人。”

    “好。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

    “我去接你。”

    伊洛娜笑了。“好吧。你来接。”

    她挂了电话,开始收拾行李。衣服、书、稿纸、笔、贝尔塔的照片、墙上的那些信和照片。她把它们从墙上取下来,一张一张地摞好,用橡皮筋捆住,放进皮箱里。皮箱不大,但装了很多东西。她提了提,很重。

    她打开皮箱,拿出几件衣服,减轻重量。然后她又觉得少了,再放回去。再拿出来。再放回去。

    最后她坐在地上,看着那个皮箱,笑了。

    “我到底在干什么?”她对自己说。

    她在收拾行李。但不是去旅行。是去生活。

    去一个海边的小城市,住在一座旧炮台里,跟一个不会说话的男人、一个只会做意大利面的犹太人、一个做飞机的少年,一起生活。

    她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样子。

    但她想去看看。

    的里雅斯特,炮台。

    莱奥挂了电话,站在营房中间,一动不动。

    施密特走进来,看见他。“怎么了?”

    “伊洛娜要来了。”

    “来多久?”

    “不知道。也许很久。”

    施密特笑了。“她来住?”

    “来写文章。躲那些人。”

    “那就是来住。写文章在哪都能写。她来,是因为你在这里。”

    莱奥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高兴吗?”施密特问。

    “高兴。”

    “你脸上没笑。”

    “心里笑了。”

    施密特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心里笑,脸上不笑。她怎么知道?”

    “她不用知道。她知道就行。”

    施密特摇了摇头,转身走出营房,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保罗。保罗正在削木条,听了之后,放下刨子,抬起头。

    “伊洛娜姐姐要来了?”

    “下周一。”

    “那我的飞机要飞得更远。她来了,我要带她飞。”

    “你的飞机能飞八百米了。够带她了。”

    “八百米不够。要一千米。一千米才能看到海的那一边。”

    “那你这几天抓紧。把剩下的两百米飞出来。”

    保罗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木条。“施密特叔叔,您帮我。”

    “帮什么?”

    “帮我推飞机。莱奥叔叔推得不够快。”

    施密特笑了。“好。我帮你推。我比他胖,力气大。”

    周一,早上七点。

    莱奥站在火车站的月台上,手里拿着一束花——不是买的,是从炮台后面的山坡上摘的,野菊花,黄的、白的、紫的,扎成一捆,用草绳系着。他等了四十分钟。火车晚点了。

    月台上的人来来往往,拖着行李、抱着孩子、牵着狗。一个卖冰淇淋的小贩推着车从面前经过,吆喝声在候车厅里回荡。莱奥看着那个小贩,忽然想起八年前,伊洛娜第一次来的里雅斯特的时候,也是在这个月台上,也是这样的夏天,也是这样的阳光。

    火车终于到了。伊洛娜从车上走下来,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肩上。她手里提着一个皮箱,肩上挎着一个布包。

    “你来了。”莱奥说。

    “我来了。”

    他把花递给她。伊洛娜接过花,看了看,笑了。“野菊花?”

    “山坡上摘的。没有卖的。”

    “好看。比花店的好看。”

    她把花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香。”

    “走吧。马车在外面。”

    他们走出火车站,上了一辆破旧的马车。马车沿着港口边的石板路行驶,经过一排排仓库和渔船。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远处的地平线上,太阳正在往下沉,把整片海面染成了橘红色。

    伊洛娜看着那片橘红色的海,屏住呼吸。

    “好看吗?”莱奥问。

    “好看。”

    “比维也纳好看?”

    “比一切都好看。”

    马车停在炮台门口。保罗站在那里,手里举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欢迎伊洛娜姐姐。”旁边画了一架飞机,翅膀很大,机身很小,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飞机。

    伊洛娜从马车上下来,看见保罗,笑了。“你画的?”

    “嗯。像吗?”

    “像。比上次画的好。”

    “我练了。每天画一张。”

    伊洛娜走过去,抱了抱他。他比她高了很多,她要踮起脚尖才能抱住他的肩膀。

    “伊洛娜姐姐,您瘦了。”

    “工作忙。”

    “不忙了。您在这里,不写那些人的事。写飞机。写海。写我们。”

    伊洛娜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月光,不是灯光,而是另一种光。

    “好,”她说,“我写飞机。写海。写你们。”

    雅各布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勺子。他看见伊洛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

    “你来了。”他说。

    “来了。”

    “饿了吗?”

    “饿了。”

    “我做了饭。意大利面。马尔科教的那种。”

    伊洛娜走进厨房,看着那锅红色的、冒着热气的酱汁。香味很浓,酸酸的,甜甜的,有点咸,有点辣。

    “好香。”她说。

    “尝尝。”

    她接过勺子,尝了一口。“好吃。”

    “真的?”

    “真的。比你的咖啡好喝一万倍。”

    雅各布笑了。“那当然。咖啡不是用来好喝的。”

    “那是用来干什么的?”

    “用来等的。等你想喝的时候,喝一口。不想喝的时候,放着。它在那里,你就知道,时间还在走。”

    伊洛娜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温暖的、认命的、近乎平静的东西。

    “雅各布,”她说,“你是个哲学家。”

    “我不是。我是开咖啡馆的。”

    “你还没开。”

    “快了。等保罗飞到一千米。”

    “快了是多久?”

    “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但今年一定能。”

    伊洛娜放下勺子,看着窗外的海。

    “好,”她说,“我等着。等你的咖啡馆开门。等保罗飞到一千米。等莱奥学会说话。”

    莱奥站在门口,听见了,脸红了。

    “我会说话。”他说。

    “你会。但你不说。”

    “说了你也不听。”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听?”

    莱奥看着她,沉默了。

    伊洛娜笑了。“你看,你又不说。”

    莱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伊洛娜,”他说,“欢迎你来。”

    “谢谢。”

    “不是客气。是真的。”

    “我知道是真的。你说‘谢谢’,就是真的。你从来不说假话。”

    莱奥抬起头,看着她,笑了。他的笑容很小,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但眼睛在笑。

    伊洛娜看着他的眼睛,也笑了。

    两个人的笑声在海风中散开,像一把碎银子洒在空气里。

    保罗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回营房,继续削木条。

    一千米。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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