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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判决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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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看。”

    “比维也纳好看?”

    “比一切都好看。”

    马车停在炮台门口。保罗站在那里,手里举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欢迎伊洛娜姐姐。”字迹比以前工整了很多。

    伊洛娜从马车上下来,看见保罗,眼眶红了。他长高了很多,肩膀宽了,下巴的线条也硬朗了。但那双灰色的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还是那么喜欢盯着人看。

    “你就是保罗?”

    “是。您是伊洛娜姐姐?”

    “是。”

    保罗把牌子放在一边,指了指那架停在空地上的飞机。“这是我做的。翼展六米,机身四米。昨天飞了三百米。您来了,我飞给您看。”

    伊洛娜走过去,用手抚摸着机翼的蒙布。帆布绷得很紧,在阳光下有点透,能看见里面的木骨架。她想起保罗八岁的时候,在维也纳的咖啡馆里,用铜线和磁铁做那个小小的电动机。五年过去了,电动机变成了一架真正的飞机。

    “保罗,”她说,“你以后会飞过海的。”

    “会。您坐我旁边。”

    “好。我坐你旁边。你开。”

    保罗笑了。他的笑容很大,露出两颗虎牙。伊洛娜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他比五年前高了很多,她摸他的头要踮起脚尖了。

    “科恩先生呢?”她问。

    “在厨房。给您做饭。他说您来了,要做一顿好的。”

    伊洛娜走进厨房。雅各布站在炉子前,手里拿着一个勺子,正在搅一锅汤。他三十一岁了,脸上有了皱纹,鬓角有了几根白发。但他的腰板还是直的,说话还是那么少。

    “雅各布。”伊洛娜站在门口。

    他转过身,看见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

    “你来了。”

    “来了。”

    “瘦了。”

    “工作忙。”

    “少写点。”

    “不写不行。不写就不知道自己活着。”

    雅各布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你赢了。”

    “赢了。”

    “那你还写吗?”

    “写。写到问题解决为止。”

    雅各布点了点头,转身继续搅汤。汤是番茄浓汤,加了奶油和罗勒叶,香味很浓。

    “马尔科教你的?”伊洛娜问。

    “嗯。他什么都教。”

    “保罗也是他教的?”

    “保罗自己学的。他只看书。”

    伊洛娜走到灶台边,看着那锅汤。红色的,浓稠的,冒着热气。

    “雅各布,”她说,“你什么时候再开咖啡馆?”

    “等保罗的飞机飞到一千米。”

    “一千米。很快的。”

    “也许。也许明年。”

    伊洛娜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老了。”

    “谁都会老。”

    “但你的咖啡还是那么难喝。”

    雅各布笑了。这一次,他真的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打开的扇子。

    “你尝尝这碗汤。汤不难喝。”

    伊洛娜接过勺子,尝了一口。酸酸的,甜甜的,有点咸,有点辣。

    “好喝。”

    “真的?”

    “真的。比你的咖啡好喝一万倍。”

    “那是马尔科的配方。不是我的。”

    “你煮的。就是你的。”

    雅各布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月光,不是灯光,而是另一种光。

    “伊洛娜,”他说,“你留下来吃饭。我做了很多。”

    “好。我留下来。”

    晚饭的时候,五个人围坐在长桌旁。

    保罗坐在伊洛娜旁边,莱奥坐在伊洛娜对面,施密特坐在莱奥旁边,雅各布坐在桌子的一头。桌上摆着番茄浓汤、意大利面、烤鱼、沙拉、红酒。鱼是施密特从港口买的,很新鲜,烤的时候只放了盐和橄榄油。

    “伊洛娜姐姐,您尝尝这个鱼。”保罗把一块鱼肉夹到她碗里。

    伊洛娜咬了一口。鱼肉很嫩,很鲜,带着淡淡的咸味。

    “好吃。”

    “比维也纳的好吃?”

    “比什么都好吃。”

    保罗笑了。他端起酒杯——不是红酒,是果汁,马尔科用橙子榨的。

    “伊洛娜姐姐,我敬您。敬您赢了官司。”

    伊洛娜端起自己的酒杯——红酒,莱奥倒的。“好。敬我赢了。”

    他们碰了杯。保罗喝了一大口果汁,嘴角流下一道橙色的水痕。伊洛娜帮他擦了。

    “保罗,”她说,“你以后想做什么?”

    “造飞机。造更大的飞机。能坐很多人的。”

    “坐很多人去哪里?”

    “飞过海。飞到意大利,飞到非洲,飞到美洲。飞到世界的尽头。”

    “世界的尽头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只有海。但到了,那里就不是尽头了。”

    伊洛娜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月光,不是灯光,而是另一种光。那是她五年前在维也纳的咖啡馆里见过的光。那是好奇、是梦想、是不肯认输。

    “保罗,”她说,“你以后会飞得很远。”

    “您跟我一起。”

    “好。我跟你一起。”

    莱奥坐在对面,看着他们,没有说话。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

    施密特看着他,笑了。“你一个人喝什么?来,碰一杯。”

    他们碰了杯。酒溅出来,落在桌上,像几滴红色的眼泪。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海面上没有月光,只有灯塔的光在一闪一闪。

    伊洛娜转过头,看着那片黑暗中的海。她看不见海,但她知道它在。一直在。像莱奥的等待,像雅各布的厨房,像保罗的飞机。一直在。

    “莱奥,”她说,“明天带我去看海。”

    “好。”

    “不是看。是飞。坐保罗的飞机。”

    莱奥愣了一下。“他的飞机只能飞三百米。”

    “三百米够了。够看到海的那一边。”

    保罗放下果汁杯。“伊洛娜姐姐,明天我带您飞。飞三百米。让您看到海的那一边。”

    “海的那一边是什么?”

    “意大利。意大利那边是地中海。地中海那边是非洲。非洲那边是大西洋。大西洋那边是美洲。美洲那边是太平洋。太平洋那边是亚洲。亚洲那边是欧洲。您出发的地方。”

    伊洛娜笑了。“你记得真清楚。”

    “科恩先生教的。他说,海的那一边,是出发的地方。”

    她看着雅各布。雅各布正在收拾碗筷,低着头,没有看她。

    “雅各布,”她说,“你教得好。”

    他抬起头,看着她。“不是我教得好。是他学得好。”

    伊洛娜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海风涌进来,带着咸味和鱼腥味。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还活着。

    活着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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