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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秋天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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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没有收到莱奥的信了。而是她自己想写。

    她写道:

    “莱奥:

    我母亲快不行了。医生说,可能就这几天。

    她今天早上忽然清醒了,跟我说了很多话。她说她年轻时很漂亮,有很多人追求。她说她选了我父亲,不是因为爱他,而是因为他是最‘安全’的。不会打她,不会骂她,不会在外面找女人。

    她说,‘安全’比‘爱’重要。

    我不信。

    你呢?”

    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但没有贴邮票。

    她不知道该不该寄出去。

    她怕莱奥来了,看到她的样子——哭过的、憔悴的、不像一个“不会假笑的女人”的样子。

    她也怕莱奥不来。

    她把这封信放进抽屉里,跟那些匿名威胁信放在一起。

    一封是恨。一封是爱。

    她分不清哪个更重。

    九月二十日,朱莉娅·拉科齐去世了。

    她走得很安静。早上还喝了一碗粥,跟伊洛娜说了几句话。然后她说困了,想睡一会儿。伊洛娜帮她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伊洛娜发现母亲不再呼吸了。

    她摸了摸母亲的手。还有一点温度,但已经在变凉。

    “妈,”她轻声说,“妈。”

    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干涸的池塘。

    池塘里没有水,只有泥。泥上有几片落叶,被风吹得慢慢移动。

    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那句话:“你像你父亲。”

    不,妈。我像您。

    您只是不知道。

    葬礼在九月二十二日举行。

    来的人不多——拉科齐家族已经没落了,亲戚们大多不愿意来,怕被借钱。只有几个老邻居和父亲的老朋友来了。温迪施格雷茨王子没有来,但送了一个花圈,花圈上的缎带写着:“永远怀念。”

    伊洛娜看着那个花圈,觉得“永远怀念”四个字很轻,像一阵风就能吹走。

    莱奥是在葬礼结束后的第二天到的。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便装,没有穿军服。他站在庄园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包,脸上带着长途旅行后的疲惫。

    “你怎么来了?”伊洛娜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父亲写信给我。”

    “他写了什么?”

    “说你难过。”

    “我不难过。”

    “你在撒谎。”

    伊洛娜看着他,眼眶红了。

    “进来吧。”她说。

    她带他走进客厅。客厅里还摆着母亲的遗像,黑白照片,母亲穿着年轻时的裙子,微笑着,像另一个人。

    莱奥站在遗像前,站了很久。

    “你母亲很漂亮。”他说。

    “那是她年轻的时候。”

    “你像她。”

    伊洛娜愣了一下。“我父亲说我像我父亲。”

    “你父亲错了。你像你母亲。眼睛、下巴、嘴角。都像。”

    “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我见过你笑。你笑起来的样子,跟这张照片一样。”

    伊洛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擦。她让它流。

    莱奥站在她身边,没有抱她,没有说话。他只是站着。

    有时候,站着就够了。

    他们在庄园里待了三天。

    第一天,伊洛娜带莱奥看了庄园。葡萄园、池塘、马厩、菜地。大部分都荒了,但还能看出从前的样子。

    “以前这里很热闹,”伊洛娜说,“有十几个佣人,几十匹马,每年秋天都办舞会。”

    “后来呢?”

    “后来穷了。马卖了,佣人辞了,舞会不办了。”

    “你怀念吗?”

    “不怀念。我讨厌舞会。”

    “为什么?”

    “因为舞会上的人都在假笑。”

    莱奥点了点头。“那你现在不笑了。”

    “现在不想笑。”

    “那就别笑。”

    他们走到干涸的池塘边。伊洛娜蹲下来,捡起一片落叶。

    “我母亲小时候掉进这个池塘里,差点淹死。”

    “你会游泳吗?”

    “会。我父亲教的。”

    “他教你的时候,池塘里还有水吗?”

    “有。那时候还没有干。”

    莱奥看着那片干裂的泥地,忽然说:“会再满的。”

    “什么?”

    “池塘。会再满的。下雨,就会满。”

    伊洛娜看着他的脸。“你总是这么乐观?”

    “不是乐观。是相信。”

    “相信什么?”

    “相信水会来。人也会来。”

    伊洛娜低下头,把落叶放回地上。

    “莱奥,”她说,“谢谢你来了。”

    “我说过,你需要我,我就来。”

    “我什么时候说过需要你?”

    “你不用说。我能感觉到。”

    伊洛娜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走吧,”她说,“该吃午饭了。”

    第三天,莱奥要回的了里雅斯特了。

    伊洛娜送他到火车站。布达佩斯的火车站比维也纳的小,但人不少,到处是提着行李、抱着孩子的旅客。

    “你什么时候再来?”伊洛娜问。

    “不知道。也许冬天。”

    “冬天很久。”

    “你不是会等吗?”

    “会。”

    莱奥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伊洛娜,”他说,“你母亲走之前,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不要像我。’”

    “那你呢?你会像她吗?”

    伊洛娜想了想。“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会说‘我爱你’。”

    莱奥愣了一下。他的脸微微红了。

    “你……你在说谁?”

    “没谁。我在说以后。”

    火车鸣笛了。

    莱奥松开她的手,转身走上火车。他找到座位,坐到窗边,看着窗外的伊洛娜。

    火车缓缓开动。

    伊洛娜站在月台上,没有挥手,没有喊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水泥里的树,安静地、固执地,看着他离开。

    火车消失在视线之外。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还伸着。

    像在握一个已经不在的人的手。

    她把手收回来,放进外套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张纸条,是莱奥上车前偷偷塞给她的。

    她打开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我会等你。不管多久。”

    伊洛娜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布达佩斯的秋天,快要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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