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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空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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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坐火车回去,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想起上次回家时,母亲在厨房里做饭的样子——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头发有些乱了,但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她想起母亲烧掉她稿纸时的样子——手在发抖,但没有哭。她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你像你父亲。”

    母亲没有说“你像我”。

    也许在母亲心里,“像父亲”是一种夸奖,“像母亲”是一种悲哀。

    她到医院的时候,母亲正躺在床上。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头,白色的墙。母亲的脸也是白色的——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色,而是那种失去了血色的、像纸一样的白。

    “妈。”伊洛娜坐到床边,握住母亲的手。

    母亲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

    “你来了。”

    “我来了。”

    “瘦了。”

    “您也是。”

    母亲咳嗽了几声,然后闭上眼睛,像是在积蓄力气。

    “伊洛娜,”她终于说,“你恨我吗?”

    “不恨。”

    “真的?”

    “真的。”

    “你骗我。”

    “我不骗您。”

    母亲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你小时候,我对你太严了。不让你出去玩,不让你看闲书,不让你跟男孩子说话。你以为我不爱你。其实我是怕。”

    “怕什么?”

    “怕你跟我一样。”

    “跟您一样怎么了?”

    母亲沉默了几秒钟。“跟我一样,嫁一个不爱的人,过一辈子不快乐的日子。”

    伊洛娜的眼泪掉了下来。

    “妈,”她说,“您不快乐吗?”

    母亲没有回答。她只是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也不是哭,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说不清的表情。

    “妈,您回答我。”

    “不重要了。”母亲的声音很轻,“重要的是,你不要像我。”

    伊洛娜握住母亲的手,把脸埋进床单里。

    她哭了很久。

    母亲没有再说话。只是用那只瘦削的、布满青筋的手,轻轻抚摸着伊洛娜的头发。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小时候一样。

    雅各布在八月中旬遇到了一个难题。

    保罗的孤儿院要搬家了。不是搬到别的地方,而是搬到维也纳郊外的一栋新楼里。新楼更大、更干净,但更远——坐马车要一个小时。

    “以后看保罗就不方便了。”费伦茨说。

    “我知道。”

    “那你还去吗?”

    “去。”

    “每周都去?”

    “每周。”

    “那你的生意怎么办?”

    “让保罗来咖啡馆。修女们每周可以带他来一次。”

    “修女会同意吗?”

    “我去谈。”

    雅各布去了圣安娜孤儿院,跟院长谈了整整一个小时。院长起初不同意,说“教规不允许孩子经常外出”。雅各布说:“教规也不允许孩子饿死,但你们还是让他们喝稀粥。”院长的脸色很难看,但最终让步了——每周六下午,修女可以带保罗来咖啡馆待两个小时。

    “但有一个条件,”院长说,“你不能教他犹太教的东西。”

    “我什么都不教。我只教他认字。”

    “认字可以。但不能读犹太人的书。”

    “我读的是德语书。德语书是犹太人的吗?”

    院长没有回答。她只是挥了挥手,让他走了。

    雅各布走出孤儿院的时候,阳光很烈。他眯着眼睛,看着天空,忽然觉得天很高,很远,像一只倒扣的巨大的碗。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保罗长大。

    但他会撑。

    撑到撑不住为止。

    莱奥在八月底收到了伊洛娜的一封信。信很短:

    “莱奥:

    我母亲病了。我在布达佩斯。

    海还是好看吗?

    伊洛娜”

    莱奥读完信,走到炮台的围墙上,面朝大海。

    海还是好看的。但今天他看不进去。

    他想起伊洛娜在火车站离开时的背影。她提着一个皮箱,穿着一件灰色的连衣裙,头发被风吹散了,没有回头。

    他当时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现在他想说,但她在很远的地方。

    他拿出纸和笔,写回信:

    “伊洛娜:

    海还是好看的。但你不在这里,好看也没什么用。

    希望你母亲早日康复。

    如果你需要我,我就去布达佩斯。

    莱奥”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走到邮局寄了出去。

    走出邮局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从身边走过。孩子很小,大概一岁左右,正在睡觉,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天真的表情。

    莱奥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

    她嫁给了赫尔曼·贝克尔,那个做木材生意的商人。她说不爱他,但也不恨他。她说活着不是为了幸福,而是为了不那么痛苦。

    他不知道母亲现在过得怎么样。他已经很久没有写信回家了。

    不是因为他忘了,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写什么。

    写“我在的里雅斯特很好”?那是谎话。写“我想你”?那是假话。

    他什么都不写。

    但不写,不代表不想。

    他站在邮局门口,想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去,买了一张邮票,给母亲写了一封信。

    只有一句话:

    “妈,我很好。不用担心。”

    维也纳的夏天快要结束了。

    风开始变得干燥,树叶的边缘开始发黄。街上的孩子们开始准备新学期的书包——虽然很多孩子没有书包,也没有学校。

    雅各布的咖啡馆里,那束花早就扔了,但空瓶子还在柜台上。费伦茨问过几次“这破瓶子留着干什么”,雅各布每次都说“有用”。

    但有什么用,他从来没有说。

    也许他只是喜欢那个瓶子。

    也许他只是喜欢“空”的感觉。

    空,意味着还可以装东西。

    空,意味着还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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