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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五月未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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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他觉得,学再多的语言,也改变不了这个帝国四分五裂的事实。

    但他还是开始学了。先从克罗地亚语开始——马蒂奇每天教他五个词。

    “Dobar dan,”马蒂奇说,“意思是‘你好’。”

    “Dobar dan。”

    “Kako si?”

    “Kako si?”

    “你学得很快。”

    “我只是重复。不知道意思。”

    “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说出来,他们会笑。”

    莱奥试了一下。他对一个克罗地亚新兵说:“Dobar dan。”那个士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

    “少尉会说克罗地亚语!”他用蹩脚的德语喊道。

    其他士兵也笑了。营房里充满了笑声。

    莱奥站在那里,被二十个人围着笑,有些不知所措。

    但他没有生气。因为那些笑声里没有嘲笑,只有一种朴素的、真诚的快乐。

    他忽然明白马蒂奇为什么要让他学语言了。

    不是为了沟通。是为了让人笑。

    在这个帝国里,笑比语言更通用。

    雅各布在五月中旬遇到了一件让他意想不到的事。

    一个陌生男人走进了他的咖啡馆。男人大约三十岁,穿着考究,举止优雅,说话带着维也纳上流社会的口音。

    “您是科恩先生?”男人问。

    “是我。”

    “我叫古斯塔夫·冯·克林格,是温迪施格雷茨王子的秘书。”

    雅各布的心跳加快了一拍。“王子让您来做什么?”

    “王子让我转告您:那个穿皮草的女人,已经被找到了。”

    “找到了?她是谁?”

    “她叫伊尔莎·冯·霍夫曼,是一个没落贵族。她背后是一个叫‘德意志民族联盟’的组织。这个组织专门搜集反对帝国的人的信息,然后卖给警察局或者军方。”

    “她为什么要找马萨里克?”

    “因为马萨里克是捷克民族主义者的代表人物之一。‘德意志民族联盟’认为,捷克人的目标是瓦解帝国,所以要把他们的领袖一个个除掉。”

    雅各布沉默了。

    “王子还说,”克林格继续道,“他建议您暂时不要跟马萨里克联系。等风头过了再说。”

    “马萨里克已经回布拉格了。”

    “那就好。在布拉格,他比在维也纳安全。”

    克林格站起来,鞠了一躬。“话传到了。我走了。”

    “您不喝杯咖啡?”

    “王子的秘书不喝犹太人的咖啡。”

    克林格说完,转身走了。

    雅各布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清醒的认知。

    在这个帝国里,连一杯咖啡都分民族。

    伊洛娜在五月二十日坐上了去往的里雅斯特的火车。

    火车是早上七点发车的,她五点就醒了。她穿了一件简单的灰色连衣裙,没有戴任何珠宝,只带了一个小皮箱。皮箱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个笔记本、两支铅笔,还有一本她正在读的小说——乔治·艾略特的《米德尔马契》。

    车厢里人不多。她对面坐着一个老妇人,怀里抱着一只猫;斜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士兵,正在打瞌睡,帽子歪在一边。

    火车开出维也纳的时候,她看见窗外的一片片田野和村庄。麦子已经长得很高了,在晨风中轻轻摇摆。偶尔有一片树林,树影从车窗上滑过,像一幅快速翻动的画。

    她拿出笔记本,开始写贝尔塔要的“报道”。不是关于的里雅斯特的,而是关于这次旅行的。她写道:

    “火车从维也纳出发,一路向南。田野、村庄、树林、河流。帝国的版图在窗外展开,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不肯说话的老人。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你感觉得到,他有很多话想说。”

    她写到这里,停下来,看着窗外。

    火车正在经过一座桥,桥下是一条窄窄的河流,河水清澈见底。河岸边有几个孩子在钓鱼,其中一个举着鱼竿,朝火车挥手。

    伊洛娜也朝他挥了挥手。

    孩子看不见她。但她觉得,他感觉得到。

    莱奥在五月二十一日收到了伊洛娜的电报。只有一行字:

    “周六下午到。来接我。伊洛娜。”

    他把电报读了三遍,然后去找马蒂奇。

    “军士长,周六下午我请假。”

    “什么事?”

    “接人。”

    “什么人?”

    “一个朋友。”

    马蒂奇看了他一眼。“女朋友?”

    “不是。朋友。”

    马蒂奇笑了。“你脸红了。”

    “我没有。”

    “你有。”

    莱奥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有点烫。

    “好吧,”马蒂奇说,“去接你的‘朋友’。炮台有我。”

    “谢谢。”

    莱奥走出营房,站在围墙上,面朝大海。

    海很平静。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色的鳞片。

    他忽然有些紧张。

    不是因为怕见到伊洛娜,而是因为怕自己不会说话。

    他在军事学院学过很多东西——射击、战术、指挥、急救。但没有人教过他,怎么跟一个喜欢的女人说话。

    也许不需要学。

    也许只要不说谎,就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海面说了一句:“Dobar dan。”

    海没有回答。

    但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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