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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不后悔。也许后悔了,但没说。
晚饭后,莱奥帮忙收拾碗筷。母亲在厨房里洗碗,他站在一旁擦盘子。
“妈妈,”他忽然说,“我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
“在战场上。”
“我知道。但我想知道细节。”
母亲把碗放在架子上,转过身看着他。
“你真的想知道?”
“真的。”
母亲深吸一口气。
“你父亲所在的骑兵团,在柯尼希格雷茨战役的最后一天,接到了冲锋的命令。冲锋的目标是普鲁士的一个炮兵阵地。那个阵地有三十二门火炮,而你父亲只有不到两百名骑兵。”
“他们为什么要冲?”
“因为如果不冲,步兵就会全军覆没。”
“所以他们冲了?”
“冲了。”母亲的声音很低,“你父亲是第一个冲上去的。他的马被炮弹炸死了,他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跑。跑了大约五十步,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喉咙。”
莱奥的手在颤抖。
“倒下之前,”母亲说,“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战友。然后他笑了。”
“笑了?”
“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奇怪的、满足的笑。”
“为什么?”
“因为他的战友们都还在。他没有白白送死。他的冲锋,让后面的人有了活下来的机会。”
莱奥闭上眼睛。
他想象父亲在战场上奔跑的样子。没有马,没有枪,只有一具血肉之躯,冲向三十二门火炮。
他不知道那叫勇敢还是愚蠢。
但他知道,那是父亲的选择。
“谢谢你,妈妈。”他说。
“不客气,儿子。”
伊洛娜今天没有回家。
她留在维也纳,住在一家旅馆里,给父亲写了一封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
“亲爱的父亲:
我不回去了。不是因为我恨您,而是因为我需要时间想清楚一些事情。
母亲希望我嫁给温迪施格雷茨王子。您知道这件事。
我不爱他。也许您会说,‘爱不重要’。但对我来说,爱很重要。
我不会让家族破产。我会找到别的办法。但不会是嫁人。
请原谅我的任性。也请原谅我的固执。
您的女儿,
伊洛娜”
她写完之后,把信折好,塞进信封。然后她拿起外套,走出旅馆,向邮局走去。
街上的人很少。大多数人都在家里过圣诞节。偶尔有几个醉汉从酒馆里摇摇晃晃地走出来,嘴里唱着跑调的圣诞歌。
邮局还开着。伊洛娜把信交给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付了邮票钱,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撞上了一个人。
“对不起……”她抬起头,愣住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卡尔·冯·温迪施格雷茨王子。
不是穿着军礼服的王子,而是一个穿着便装、戴着围巾、手里拎着一袋面包的普通人。
“伊洛娜?”王子也愣住了,“你怎么在这里?”
“我……寄信。”
“圣诞节寄信?”
“嗯。”
王子看着她,忽然笑了。“你知道吗,伊洛娜·拉科齐,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女人。”
“您也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王子。”
“为什么?”
“因为王子不应该自己在平安夜买面包。”
王子举起手中的袋子。“佣人放假了。我只能自己买。”
“那您为什么不回家?”
“回家?”王子苦笑了一下,“我的‘家’是一座有七十六个房间的宫殿。一个人待在里面,会疯的。”
伊洛娜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吧,”王子说,“我请你喝杯酒。我知道附近有一家酒馆,今晚开门。”
“我不喝酒。”
“那就喝茶。”
“我不喝茶。”
“那就喝水。”
伊洛娜忍不住笑了。“好吧,我陪您去。但只能喝一杯。”
“一杯就一杯。”
他们走进街角的一家小酒馆。酒馆里人不多,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啤酒和香肠的味道。王子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脱下围巾。
“您不怕被人认出来?”伊洛娜问。
“认出来又怎样?王子也是人。”
酒保走过来,王子点了两杯热红酒。
“您经常来这种地方?”伊洛娜问。
“经常,”王子说,“这里的人不会假装认识我。对他们来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客人。”
“那您喜欢这种‘普通’的感觉?”
“喜欢,”王子说,“因为‘普通’才是真实的。宫殿里的生活,全是假的。”
伊洛娜看着他。这个男人的脸上没有那种猫看老鼠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真实的忧伤。
“您怎么了?”她问。
王子沉默了几秒钟。
“我父亲,”他说,“昨天去世了。”
伊洛娜愣住了。“什么?”
“癌症。拖了半年。昨天下午,在睡梦中走的。”
“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王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我不想让别人可怜我。”
伊洛娜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伸出手,放在王子的手背上。
“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
“我不是道歉,我是……同情。”
“我也不需要同情。”
“那您需要什么?”
王子看着她。“需要一个人,听我说说话。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建议,只需要听。”
“那您说吧。我听着。”
王子开始说话。他说他的父亲是一个严厉的人,从不表扬他,从不拥抱他,甚至很少跟他说话。他说他从小就渴望得到父亲的认可,但父亲去世前最后一句话是“你还可以做得更好”。他说他恨父亲,但也爱父亲,这种矛盾让他痛苦了三十多年。
“现在他死了,”王子说,“我以为我会轻松。但我更痛苦了。”
“为什么?”
“因为,”王子的声音很低,“我永远没有机会让他认可我了。”
伊洛娜握紧了他的手。
“卡尔,”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没有加“殿下”,“您不需要他的认可。”
“为什么?”
“因为,”伊洛娜说,“您已经是一个很好的人了。”
王子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
“你是在安慰我吗?”
“不是。我是在说实话。”
两人对视了很久。
酒馆里的钟敲了十二下。
“圣诞快乐,伊洛娜。”
“圣诞快乐,卡尔。”
莱奥在午夜时分离开了母亲的家。
他不想留下来过夜。母亲没有强留。赫尔曼送他到门口,递给他一个包裹。
“这是你母亲给你织的围巾,”赫尔曼说,“她织了两个月。”
莱奥接过包裹,点了点头。
“谢谢你,贝克尔先生。”
“叫我赫尔曼。”
“……赫尔曼。”
莱奥转身走进雪中。
街道上没有人,只有雪花无声地飘落。他走了大约十分钟,忽然停下来,靠在路边的灯柱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父亲的诗,在路灯下展开。
“活着,不是为了胜利,而是为了不后悔。”
他把诗折好,放回口袋。然后抬起头,看着漫天飞雪。
“父亲,”他低声说,“我不后悔。”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不后悔什么。
也许是说不后悔回家。
也许是说不后悔活着。
也许什么都不后悔。
雪越下越大。
维也纳的平安夜,没有天使唱歌,没有奇迹发生。
只有一个人,站在雪中,握着一首诗,等待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