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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警察与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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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不太好看。

    “你在这里做什么?”母亲走进房间,四处打量。

    “看书。”伊洛娜指了指桌上的那本小说——她提前准备好的道具。

    “看书需要租房间吗?”

    “旅馆的灯光好。”

    母亲显然不相信,但她没有追问。她坐到床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伊洛娜坐下。

    “温迪施格雷茨王子,”母亲说,“昨天跟我谈过了。”

    “谈什么?”

    “谈你。”

    伊洛娜的心跳加快了一拍。“谈我什么?”

    “他想正式追求你,”母亲说,“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追求,而是……以结婚为目的的追求。”

    “我才十八岁。”

    “我十八岁的时候已经生了你。”

    “那是您。”

    “你是我女儿,你应该比我更聪明。”

    伊洛娜深吸一口气。“母亲,我不喜欢他。”

    “喜不喜欢不重要,”母亲说,“重要的是,他能拯救拉科齐家族。”

    “所以我要卖掉自己来拯救家族?”

    “这不是卖!”母亲的声音提高了,“这是婚姻!所有贵族女人都是这样过来的!”

    “那贵族女人就应该继续这样下去吗?”

    母亲沉默了。她看着伊洛娜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愤怒?是悲伤?还是绝望?

    也许都是。

    “伊洛娜,”母亲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我知道你不开心。但这就是我们的命。”

    “命是可以改的。”

    “怎么改?”

    伊洛娜没有回答。她只是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叠稿纸,递给母亲。

    “您看看这个。”

    母亲接过稿纸,开始阅读。

    读着读着,她的脸色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恐惧。

    “你……你写这些东西?”

    “是。”

    “你知道如果被人发现,你会被送进疯人院吗?”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写?”

    伊洛娜看着母亲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因为如果我不写,我现在就已经疯了。”

    母亲的手在颤抖。她把稿纸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维也纳的暮色。天空被夕阳染成暗红色,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把它烧了。”母亲说。

    “不。”

    “烧了它,我当你没写过。”

    “不。”

    母亲转过身,盯着她。“你不烧,我烧。”

    她拿起稿纸,走向壁炉。

    伊洛娜没有动。她只是看着母亲的手,看着那叠稿纸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您烧了它也没用,”伊洛娜说,“我能写一篇,就能写第二篇。”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中。

    “您知道为什么吗?”伊洛娜站起来,走到母亲面前,“因为我不是在写文章。我是在活着。”

    母亲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伊洛娜的脸颊。

    “你像你父亲,”母亲低声说,“固执得像一头牛。”

    “我是您的女儿。”

    “是的,”母亲说,“你是我的女儿。”

    她转过身,走向门口。

    “明天,王子请我们吃晚饭。你会去的,对吗?”

    伊洛娜沉默了几秒钟。

    “我会去的。”

    母亲点了点头,推门走了。

    伊洛娜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壁炉里的灰烬,忽然觉得那些灰烬很美。

    比任何钻石都美。

    晚上十点,雅各布的咖啡馆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托马斯·马萨里克。

    捷克教授今天没有戴眼镜,穿着一件旧外套,脸色比平时更苍白。

    “这么晚了,您还没睡?”雅各布问。

    “睡不着,”马萨里克坐到角落的桌子旁,“给我一杯黑咖啡。”

    “这么晚喝咖啡,更睡不着。”

    “那就更好了。清醒总比做梦强。”

    雅各布煮了一杯咖啡端过去。马萨里克没有喝,只是盯着杯子里黑色的液体,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科恩先生,”他忽然说,“你相信帝国会灭亡吗?”

    雅各布愣了一下。“这不是一个教授应该问的问题。”

    “教授也是人,”马萨里克说,“人就会问问题。”

    “我不知道帝国会不会灭亡,”雅各布说,“我只知道,只要咖啡馆还开着,我就有饭吃。”

    马萨里克笑了。“你很现实。”

    “在帝国里生活,现实比理想更有用。”

    “但现实不能改变任何东西,”马萨里克说,“理想可以。”

    “理想也杀死了很多人。”

    马萨里克沉默了几秒钟。“你说得对。但有些东西,值得用生命去换。”

    “比如?”

    “比如自由。”

    雅各布看着马萨里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宗教般的虔诚。

    这个人,是真的相信他能改变世界。

    雅各布不知道该佩服他还是可怜他。

    “马萨里克先生,”雅各布说,“我有件事想提醒您。”

    “什么事?”

    “有人在找您。”

    马萨里克的脸色变了。“什么人?”

    “我不知道,”雅各布说,“但他愿意花两百福林买您的行踪。”

    “你告诉他了吗?”

    “没有。”

    “为什么?”

    雅各布想了想。“因为您是我的客人。我的客人,我不会出卖。”

    马萨里克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端起咖啡,一饮而尽。

    “谢谢你,科恩先生。”

    “不客气。但您要小心。在这个帝国里,愿意花钱找人的,通常不是善茬。”

    马萨里克站起来,戴上帽子。

    “科恩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教人们独立思考吗?”

    “不知道。”

    “因为,”马萨里克说,“一个会思考的民族,是不会永远做奴隶的。”

    他推门走了。

    夜风吹进来,吹灭了桌上的一根蜡烛。

    雅各布重新点燃蜡烛,看着火焰在烛芯上跳动。

    “一个会思考的民族,是不会永远做奴隶的。”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

    他是犹太人。他的民族已经做了两千年的奴隶。

    他们什么时候才会思考?

    也许,他们一直在思考。

    只是思考不能当饭吃。

    他吹灭了蜡烛,关上了门。

    窗外,维也纳的夜空没有星星。

    只有一轮弯月,像一把锋利的镰刀,悬在帝国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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