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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四月的那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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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打量了一下莱奥。“你是军官的儿子?”

    莱奥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你坐的姿势,”雅各布说,“腰板挺得太直了,只有从小被训练过的人才会这样。而且你的靴子是军官靴的款式,虽然是旧的。”

    莱奥沉默了。

    施密特笑了。“兄弟,这个咖啡馆老板是个人精。”

    “我不是人精,”雅各布说,“我只是一个开咖啡馆的犹太人。”

    他说完,转身回到柜台后面。

    莱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一种奇怪的吸引力——不是那种让人喜欢的吸引力,而是那种让人想搞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的吸引力。

    就像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

    伊洛娜·拉科齐正在跟母亲吵架。

    “我不去!”伊洛娜的声音从二楼的房间里传出来,整栋房子都在颤抖。

    “你必须去!”母亲的声音更大,“温迪施格雷茨王子亲自邀请你参加他的生日舞会,这是天大的荣幸!”

    “他邀请的是拉科齐家族的女儿,不是我!”

    “你就是拉科齐家族的女儿!”

    “那我就不当拉科齐家族的女儿了!”

    母亲气得浑身发抖。她转身对管家说:“去把老爷叫来。”

    管家犹豫了一下。“老爷在书房,他说……”

    “说什么?”

    “他说……‘让她自己去,我不管’。”

    母亲的脸涨得通红。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伊洛娜的房门。

    房间里,伊洛娜正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搭在窗外,手里拿着一本书。

    “你给我下来!”母亲尖叫道。

    “不下来。”

    “你会摔死的!”

    “那正好,你们就不用操心我的婚事了。”

    母亲冲过去,一把抓住伊洛娜的胳膊,把她从窗台上拽了下来。伊洛娜摔在地上,书掉在一旁,但她没有叫疼,只是冷冷地看着母亲。

    “你听我说,”母亲蹲下来,盯着她的眼睛,“你不是小孩子了。你已经十八岁了。在这个帝国里,十八岁的贵族女人如果还没订婚,就会被当成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那你父亲呢?拉科齐家族的荣耀呢?”

    “拉科齐家族的荣耀,”伊洛娜一字一顿地说,“跟我的婚姻没有关系。”

    母亲站起来,双手叉腰。“好,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拉科齐家族已经快破产了。”

    伊洛娜愣住了。

    “你父亲的庄园、葡萄园、还有布达佩斯的那栋房子,都已经抵押给了银行,”母亲的声音低了下来,“如果我们不尽快找到一个有钱的夫家,明年这个时候,你可能就要睡在大街上了。”

    伊洛娜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温迪施格雷茨王子很富有,”母亲说,“而且他对你有好感。这不是让你卖身,而是让你拯救这个家族。”

    伊洛娜低下头,看着地上的那本书。那是一本匈牙利语的诗集,作者是裴多菲·山多尔——1848年革命的诗人,二十六岁就战死沙场。

    “自由与爱情,”裴多菲写道,“二者皆可抛。”

    伊洛娜忽然想哭。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捡起书,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我去。”

    傍晚时分,那个捷克年轻人终于合上了书,站起来准备离开。

    他走到柜台前,又掏出一枚硬币放在桌上。

    “你的咖啡很好。”他说。

    “你在说谎,”雅各布说,“但谢谢。”

    年轻人微微笑了一下——这是今天他第一次露出笑容。“我叫托马斯,”他说,“托马斯·马萨里克。”

    雅各布的手顿了一下。

    马萨里克。

    那个名字。

    那个从布拉格来的神秘人听到之后会颤抖的名字。

    “你是个哲学家?”雅各布问。

    “我是布拉格大学的哲学博士,”托马斯说,“现在在维也纳大学教书。”

    “教什么?”

    “教人们如何独立思考。”

    “那是一门很危险的课程。”

    托马斯推了推眼镜。“危险的东西,往往是最重要的。”

    他转身要走,雅各布忽然叫住了他。

    “马萨里克先生。”

    “嗯?”

    “如果有人问你,你是怎么知道这家咖啡馆的,你会怎么回答?”

    托马斯想了想。“我会说,是我自己找到的。”

    “那就好。”

    托马斯点了点头,推门走了。

    雨还在下。

    费伦茨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那个人是谁?”

    “一个教授,”雅各布说,“教人们如何独立思考的。”

    “那不是跟革命者一样?”

    “差不多。”

    “那你为什么要让他来?”

    雅各布沉默了几秒钟。

    “因为,”他说,“如果有人注定要炸掉这座帝国,我宁愿他们是喝我的咖啡长大的。”

    莱奥和施密特喝完咖啡,准备离开。

    施密特去柜台结账,莱奥站在门口,看着窗外的雨。

    “你叫什么名字?”身后传来雅各布的声音。

    莱奥转过身。“莱奥·冯·海登莱希。”

    “冯·海登莱希,”雅各布重复了一遍,“你父亲是骑兵?”

    “是的。你怎么知道?”

    “冯”是贵族姓氏的标志,但真正的贵族不会在咖啡馆里跟人闲聊。“冯·海登莱希”这个姓氏他从来没听说过,说明要么是没落贵族,要么是刚被封的。刚被封的贵族通常来自军队,而骑兵是最容易受封的兵种。

    “猜的,”雅各布说,“你的咖啡钱,那位高个子已经付了。”

    “谢谢。”

    “不客气。下次来,我给你打折。”

    “为什么?”

    雅各布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因为你看起来像是会活很久的人。”

    莱奥愣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这句话触动。也许是因为,自从父亲死后,再也没有人说过他会活很久。

    也许是因为,在这个帝国里,能活很久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谢谢。”莱奥又说了一遍,然后推门走进了雨里。

    雨越下越大。

    维也纳的四月,从来就不是一个温柔的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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