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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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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全部朝向院墙外的黑暗,没有一个人敢分神。

    声音的主人没有出现。

    只有那句话的尾音还挂在空气里,像一根细线,牵着所有人的神经。

    壮汉舔了舔嘴唇。

    “哪位朋友,报个名号。”

    没人回答。

    安静了三息。

    然后院墙上落下一个人。

    不是跳上来的,也不是翻上来的。就像是凭空出现在墙头上一样,一只脚踩着砖沿,另一只脚悬着,姿态闲散得像在自家后院晒太阳。

    是个年轻人。

    看上去不到三十,穿一件半旧的青衫,腰间别着一把折扇。没有佩剑,没有法器,连个像样的配饰都没有。

    天下第一反应是——这人像个落魄书生。

    第二反应是——不对。

    因为骨钱不烫了。

    不是慢慢降温,是一瞬间从滚烫变成冰凉。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天下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再抬头时,发现林昭的表情变了。

    不是紧张,不是警惕。

    是困惑。

    林昭认不出这个人。

    青衫年轻人从墙头跳下来,落地无声。他扫了一眼院中的阵仗,目光在赤渊阁七人身上停了停,又看了看林昭和两个白衣弟子,最后落在天下身上。

    “你就是桐山张鹤年的徒弟?”

    天下点头。

    “长得不像。”年轻人评价道,“你师父年轻时候比你精神多了。”

    天下想说我师父年轻时候也没被七个持械歹徒堵在院子里过,但忍住了。

    壮汉的锤头缓缓抬起,对准了青衫年轻人的方向。

    “朋友,我再问一次。哪个山头的?”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不太聪明但很努力的学生。

    “你刚才说,问过城门上那只手的主人了吗?”他重复了林昭之前的话,然后偏了偏头,“我也想问你们这个问题。”

    壮汉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是——”

    “不是。”年轻人打断他,“但我认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随手一抛。

    那东西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壮汉脚前。

    是一根手指骨。

    枯白色,指节完整,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天下看不懂那些纹路,但壮汉显然看得懂。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成了灰白。

    身后六个人的阵型晃了一下。

    “赤渊阁上次来洛城是什么时候?”年轻人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乾元二年?你们阁主带了十二个人,折了三个,灰溜溜走的。那时候城门上还没挂东西。现在挂了,你们倒来了七个。”

    他顿了顿。

    “胆子见长。”

    壮汉盯着地上那根指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天下看出来了——这个壮汉在怕。不是那种面对强敌的忌惮,是一种从骨子里往外冒的恐惧。就像一个人走夜路突然发现身后的脚步声比自己多了一组。

    “这东西……你从哪儿拿到的?”壮汉的声音哑了。

    “他给我的。”年轻人说,“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年轻人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笑。

    “他说,洛城是他扫的,扫干净了才走。谁要是把脏东西带回来,他不介意再扫一次。”

    院子里没人说话。

    天下听见壮汉的呼吸声变得很重,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牛。他看得出这壮汉在做选择——是信还是不信,是进还是退。

    壮汉最终选了一个天下没想到的答案。

    他笑了。

    笑得比刚才还难看。

    “好。”壮汉弯腰,把那根指骨捡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收进怀中。他直起腰,看了天下一眼,又看了看青衫年轻人。

    “那位的面子,我们给。”

    他转身朝院门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但骨钱这东西,想要的不只是赤渊阁。”

    “我知道。”年轻人说。

    “城里现在有六拨人盯着。”

    “我知道。”

    “你一个人护不住他。”

    “谁说我要护他?”

    壮汉回过头。

    年轻人从地上拾起一片被踹碎的门板碎片,端详了一下,随手扔掉。

    “我就是来喝碗面的。”他说,“路过。”

    壮汉看了他三秒,什么都没说,带着人走了。

    脚步声渐远。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林昭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但没有完全放下。两个白衣弟子互相看了一眼,手中的剑也没有归鞘。

    天下揉了揉胸口。骨钱的温度正在缓慢回升,不烫,带着一点温热,像是冬天捂在手心里的铜板。

    “多谢。”天下对青衫年轻人抱了个拳。

    年轻人没接他的谢,而是盯着他胸口的位置看了一会儿。

    “你师父什么时候把骨钱给你的?”

    “三天前。”

    “他有没有告诉你这东西是什么?”

    “没有。”天下说,“师父只说,带着它去洛城找沈夜归。”

    年轻人的眉毛挑了一下。

    “张鹤年让一个凡人带着骨钱穿过半个天下去找沈夜归。”他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其中的荒诞。然后他摇了摇头,笑出了声。

    “我还以为他疯了,原来是真疯了。”

    林昭插了一句:“你到底是谁?”

    年轻人转向她,很认真地想了想。

    “你叫我秦九就行。”

    林昭的眼神没有变化。“秦九。洛城修行界没有这个名字。”

    “我刚来。”

    “那根指骨也是假的。”林昭说。

    天下一愣。

    秦九看着林昭,笑意不减。

    “日照山的人,眼睛果然毒。”

    “指骨上的刻纹是后刻的,骨质不对,而且——”林昭的声音顿了一下,“沈夜归不会让任何人替他传话。”

    院子再次安静了。

    天下看看林昭,又看看秦九。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夹在两头猛兽之间的兔子,而这两头猛兽暂时还在互相打量。

    秦九收起了笑。

    “骨是真骨。”他说,“刻纹是我加的。那群蠢货分不出来。”

    “所以你和沈夜归没有关系。”

    “没有。”

    “那你图什么?”

    秦九的目光落在天下怀中骨钱的位置,停留了很久。

    “张鹤年欠我一个人情。”他说,“我来收。”

    林昭没有立刻回应。

    天下胸口的骨钱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温度变化,是震动。像心跳一样,很短促地弹了一下。

    天下低头看去。

    隔着衣服,他看见骨钱的位置透出一丝极淡的光。

    青白色。

    和城门上那只手的颜色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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