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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临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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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升到头顶。

    城头上架起了大锅,锅里煮着粥——很稀的粥,米粒少得能数清楚,但至少是热的。北荒卫和青壮们轮流吃饭,一人一碗粥,半个干饼。

    周胤也端了一碗粥,坐在城垛后面,慢慢喝。

    粥很烫,烫得舌尖发麻。米粒很少,汤水清澈,能照见自己的脸——一张疲惫的、带着黑眼圈的脸。

    “殿下。”

    燕青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也端着一碗粥。他喝得很快,几口就喝完了,碗底朝天,一滴不剩。

    “沈墨那边,第二批刀什么时候能出来?”燕青问。

    “傍晚。”周胤说,“能再出十把。枪头也在打,但慢,一天最多二十个。箭头快些,但箭杆不够——城里能找到的竹子都砍了,还不够。”

    燕青沉默了一会儿。

    “三十四把刀,二十个枪头,一百支箭。”他说,“对面至少还有两百五十人,披甲,有弓,有弩。”

    “我知道。”

    “硬守,会死很多人。”

    “我知道。”

    两人都没再说话。

    远处,南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缕烟尘。

    很淡,像风吹起的沙,但确实存在。

    烟尘慢慢变大,变浓,像一条灰色的蛇,在地平线上蠕动。

    城头上,有人看见了。

    “来了!”

    一声喊,像石子投向平静的湖面。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放下手里的碗,握紧刀柄,看向南方。

    烟尘越来越近。

    能看见人影了。

    黑压压的一片,像蚂蚁,在荒野上移动。队伍拉得很长,前面是骑兵——大约二三十骑,后面是步兵,扛着长矛,举着盾牌,步伐整齐,踩得地面微微震动。

    马蹄声越来越清晰。

    像闷雷,从远处滚过来。

    城头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垛口的声音,像呜咽。

    ---

    敌军在距离城墙一里外停下。

    这个距离,弓箭射不到,但能看清。

    周胤站在城头,手搭凉棚,眯着眼睛看。

    队伍确实整齐。虽然经过老鸦峡的惨败,死了三十多人,烧了粮草,但剩下的两百多人依然保持着军队的建制。前排是盾牌手,举着半人高的木盾,盾面蒙着牛皮,画着狰狞的兽头。盾牌后面是长矛手,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再后面是弓弩手,弓已经搭在手上,箭囊挂在腰侧。

    骑兵在两侧游弋,马匹喷着白气,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

    队伍中央,有一杆大旗。

    旗面是红色的,上面绣着一个黑色的“高”字——河东侯高焕的旗号。旗下,一个穿着铁甲的将领骑在马上,正举着马鞭,指着城墙方向,对身边的人说着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清。

    但能看见他的手势——很用力,像在发号施令。

    “是副将。”燕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姓王,叫王贲。高焕手下的老将,打过不少仗,但贪财,好酒,脾气暴躁。老鸦峡死的那个校尉,是他侄子。”

    周胤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铁血卫在河东有眼线。”燕青说,“虽然现在没了,但以前的情报还记得一些。”

    周胤点点头,重新看向城外。

    王贲已经下了马,正指挥士兵安营扎寨。帐篷一顶顶支起来,篝火一堆堆点燃,炊烟升起,和傍晚的暮色混在一起。

    他们在做饭。

    在城墙下一里外,生火做饭,像在自家后院一样从容。

    “他们在告诉我们。”燕青说,“他们不急。他们有粮,有人,有时间。他们可以慢慢围,慢慢耗,耗到我们饿死,渴死,或者自己打开城门。”

    周胤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炊烟,看着那些在篝火旁走动的人影,看着那些架起来的攻城梯——虽然只是简单的木梯,但足够爬上这并不高的城墙。

    太阳西斜,把天空染成血色。

    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巨蟒,匍匐在大地上。

    ---

    傍晚时分,周胤把所有人都召集到城中央的空地上。

    不只是北荒卫,不只是青壮,还有妇孺老弱——能走动的,都来了。

    黑压压一片,挤满了空地。

    三千多人,站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仰头看着站在高台上的周胤。

    周胤手里没有刀,没有盾,只有一张纸——是陆文渊刚写好的告示。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但用了全力,在暮色里传得很远,“敌人来了,就在城外。你们看见了,他们有多少人,有多少刀,有多少箭。”

    人群沉默。

    只有风声。

    “我知道,你们怕。”周胤继续说,“我也怕。怕死,怕城破,怕妻儿父母遭殃。但怕没有用。敌人不会因为你们怕,就转身离开。他们来,是为了抢——抢你们的粮,抢你们的屋,抢你们的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那些脸上有恐惧,有茫然,有绝望,但也有一种东西——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生出来的、硬邦邦的东西。

    “所以,我们只有一条路。”周胤说,“打。守住这座城,守住你们的家。”

    他举起手里的纸。

    “此战若胜,所有参战者——无论是北荒卫,还是运石头的青壮,还是烧金汁的老卒,皆记功授田。按功劳大小,分田十亩到五十亩不等,田契永久有效,可传子孙。”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骚动。

    田。

    这个字,像一块烧红的铁,烫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流民为什么流亡?因为没田。农夫为什么饿死?因为田被兼并。田是命,是根,是子孙后代活下去的希望。

    “若有伤亡。”周胤的声音更沉了,“阵亡者,抚恤粮五十石,其父母妻儿,由郡府供养终身。伤残者,抚恤粮三十石,安排轻便差事,终身有俸。”

    寂静。

    彻底的寂静。

    然后,有人哭了。

    低低的,压抑的哭声,从人群里传出来。那哭声里有悲,有痛,但更多的是一种释放——当你知道自己死了,家人还能活;当你知道自己残了,还能有口饭吃;当你知道自己拼了命,真的能换来东西时,那种释放。

    “我,周胤,大周七皇子,北荒郡守。”周胤的声音在暮色里回荡,“在此立誓:所言必践,若有违背,天诛地灭。”

    他放下纸,看向人群。

    “现在,愿意守城的,留下。不愿意的,可以去内墙避难,我不强求。”

    没人动。

    三千多人,像钉在地上的钉子,一动不动。

    只有风吹过破旧衣袍的声音。

    ---

    夜幕完全降临时,周胤和燕青最后巡视城防。

    火把已经点起来了,插在城垛上,火光跳跃,在城墙投下晃动的影子。士兵们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手握着刀柄,眼睛盯着城外的黑暗。

    那里,敌军的营地里也亮起了火光。

    一堆堆篝火,像地上的星星,连成一片。

    能听见隐约的喧哗声——是敌兵在喝酒,在赌钱,在骂娘。声音顺着夜风飘过来,断断续续,但能听出里面的嚣张和轻蔑。

    他们确实不急。

    周胤沿着城墙走,手指拂过冰冷的砖石。砖石上还有白天太阳晒过的余温,但很快就被夜风吹散了,只剩下刺骨的凉。

    走到东城墙转角时,燕青忽然停下脚步。

    “殿下。”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周胤转头看他。

    火光下,燕青的脸半明半暗,眼睛像两潭深水,看不清情绪。

    “敌军虽受小挫,但兵力仍十倍于我。”燕青说,“硬守,伤亡必重。城墙不高,滚木石块有限,金汁烧干了就没了。他们只要舍得死人,一波接一波地攻,迟早能爬上来。”

    周胤没说话,等着。

    “我有一险招,或可破敌。”

    燕青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耳语。

    周胤目光一凝。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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