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叶清璇略显苍白的脸上和桌面上那块带血的手帕上。
他没有立刻发火,而是拉开椅子,在主位上坐下。
“情况我都知道了。”李枭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没有责备,但透着一种让人感到压抑的冷酷理性。
“我们犯了贪功冒进的错误。盲目的产能扩张,超越了基础设施的承载极限。这场暴雪,只是提前引爆了这个雷。”
李枭看向重工业部的总工程师。
“高炉不能停,这是大西北的骨骼。”
他转头看向交通部和铁道局的负责人。
“从现在起,实行最高级别的休克疗法。”
“第一。全国所有的客运列车,包括军用人员输送专列,立刻全线停运。所有腾出的机车和车皮,全部编入煤炭和铁矿石运输专线。”
“第二。”李枭的语气变得严厉,“除了维持最低限度生存的医药和粮食加工厂外,全国百分之六十的轻工业厂矿,包括纺织、日用化工和部分民用机械厂。立刻拉闸停电、停产。”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委员长,这会造成数百万工人暂时失业,经济损失将是天文数字!”轻工业部官员试图抗议。
“是停产,不是破产。不停下这些消耗电能和运力的次要器官,大西北的心脏就会停止跳动。孰轻孰重,不需要我来教你们热力学的基本法则。”
李枭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
“第三。大西北不能把所有的血液都压在两条铁轨上。”
他指着墙上的中国水系图。
“长江、黄河、珠江。这些天然的流体力学通道,我们过去为了追求铁路的高效而忽视了。”
“命令造船工业部,暂停所有大型军舰的建造计划。干船坞立刻转产。我要在半年内看到两千艘千吨级的内河平底驳船和拖轮下水。把大宗的煤炭和矿石,转移到水路上去。”
“第四。关于铁路网。”
李枭看着铁道局长。
“单线铁路的吞吐量是有天花板的。开启全国干线铁路的复线化工程。同时,加速推进新型大功率电力机车和交流电传动内燃机车的研发。不要再让蒸汽机车因为烧水和加煤占用宝贵的站台时间。”
这是一次痛苦的、刮骨疗毒式的内部结构调整。
大西北这头在过去几年里疯狂吞噬一切的巨兽,在暴雪的逼迫下,第一次停止了向前撕咬的动作,开始痛苦地反刍和消化。
随后的几个月里。
大西北经历了建国以来最严酷的工业寒冬。
无数个曾经灯火通明的轻工业车间陷入了黑暗。工人们拿着政务院发放的最低生活保障票,待在家里。市场上曾经琳琅满目的工业消费品开始出现短缺。
但在重工业的动脉上,血液依然在艰难但稳定地流动。
在包头至西京的漫长铁路线。
大雪依然在下。
为了保证运煤专列的牵引力,大西北的工程师们绞尽了脑汁。
在一段千分之十二的陡坡前。
一列挂着六十节装满原煤车厢的重载列车,正停在坡底。
牵引它的,是两台最新改进的“前进-2”型重型蒸汽机车。
机车驾驶室内,司机和司炉工满脸煤灰。
“撒砂装置准备。锅炉压力提升至额定最大值。”司机死死地握着汽门推杆。
在车轮打滑的冰雪路面上,为了增加钢轮与钢轨之间的摩擦系数,机车前端安装了特制的撒砂器。
伴随着汽笛的怒吼,机车开始爬坡。
高压空气将干燥的石英砂通过细管,精准地喷射在车轮前方的铁轨上。车轮碾压过石英砂,瞬间增大了摩擦力,将机车强大的轴马力转化为向前的牵引动能。
司炉工光着膀子,在零下二十度的环境中汗流浃背,机械地将成吨的煤炭铲入通红的炉膛。
列车像一条黑色的巨龙,在风雪中缓慢而坚定地爬上了陡坡。
同一时间,在长江的武汉航段。
水运的复苏正在以一种粗犷的方式进行。
几十艘刚刚从船厂紧急下水的千吨级平底驳船,被钢丝绳串联在一起。前方,是一艘功率达到五千马力的内河拖轮。
这些驳船上没有复杂的上层建筑,只有巨大的货舱,里面装满了从大冶铁矿开采出的高品位铁矿石。
拖轮的柴油机发出沉闷的轰鸣,螺旋桨在江水中搅出巨大的白浪。庞大的船队顺着江水,向着下游的上海和南京钢铁基地驶去。
水运的速度虽然缓慢,但其单次运输的绝对质量,却远远超过了铁路的承载极限。
西京政务院。
李枭站在窗前,看着外面依然没有停歇的大雪。
“这只是一次警告。”李枭转头对身后的叶清璇说道。
“任何一个脱离了基础设施支撑的庞大系统,最终都会因为内耗而崩溃。”
“大西北的胃口很大,但我们的肠胃必须同样强健。”
“等这场雪停了。大西北的基建投资比例,必须大幅度上调。我要看到横跨黄河的复线大桥,我要看到在山岭中穿梭的内燃机车。”
“这是我们向全球扩张前,必须交的学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