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仪仗,这是宣示。
太后先入册,不只是给一个名分,是把她从“被供着的人”变成“可追责、可核验、可对照的人”。从此以后,她的每一道口谕、每一次出入、每一处私印,都要进册。对旁人来说,这是束缚;对今日的局来说,这是护城墙。
因为一旦进册,便意味着谁也不能再借“未定名分”来偷换身份。
宗人府想押的,原本是太后背后那条旧支。可旧支若不先入册,就永远可以被说成不合规,不合礼,不合宗法。今日御前先把太后送进册里,等于直接堵死了他们最擅长的那条路。
内侍翻到新页时,殿中忽然有一名宗正低声道:“太后先入册,后面嫡庶如何排?”
这话问得极阴。
若是寻常册例,一句“按旧例”就能搪过去。可如今偏偏是先入册,先入的是太后,后面跟着的就会牵出嫡庶次序,牵出宫中旧账,牵出那些本该埋在礼制下的争端。
御前没有立刻回答。
珠帘后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重。
江砚知道,真正的刀口在这里才刚露出来。太后先入册,只是开门。门一开,后面的嫡庶、正统、继嗣、旧案,都会一层层翻出来。可这一章不能一下翻到底,御前压住家法,目的就是先把门打开,慢慢收口。
于是他向前半步,递上了那份早已备好的对照册。
“请御前过目,太后入册后,相关名分链条已按新序并册。宗人府若要议嫡庶,须先对照旧案原页,不得只引家法口授。”
他这一句话,像把线头递到了灯下。
宗人府的人脸色更沉。
因为江砚没有直接争谁正谁偏,他争的是流程。只要流程站住,后面的解释就不能由宗人府单独说了算。要说,就得翻旧案;要翻旧案,就得把他们原本压着的那几页也翻出来。
御前这时才抬手,指尖轻轻点在太后名册旁的空栏上。
“此栏之后,另置嫡庶对照页。”
“再置。”
“宫中旧案,归入旁证册。”
两句短令,落得极稳,却让宗人府那边彻底没了退路。
太后先入册,等于先占名分;名分之后,再开对照。不是立刻清算,而是先把谁能说话、谁先说话、谁的说法先算数,全部改了一遍。家法压住了,可不是压碎,是被迫退到册后,变成证据的一部分。
殿外忽然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冲撞,是等候已久的宫女队列缓缓入阶。她们手捧净帛、朱印、旁证匣,沿着新定的序位停在殿门边,人人低头,不抬眼,不逾矩。可江砚从她们的步子里看出来,宫里真正的风向已经变了。
先前是宗人府压着宫中说话,如今是宫中先入册,宗人府后补证。
这一步一换,听起来只是顺序不同,实则是权力从“祖宗家法”往“当朝国册”倒了一寸。倒的一寸,足够让许多旧人站不稳。
珠帘后的声音再起时,已多了一分冷意。
“太后名分既定,宫中旧册一并归档。宗人府若有异议,明日入册堂述明,不得私下再议家法。”
宗人府主簿跪伏在地,额头死死抵着青砖,终于不再出声。
江砚却没有松气。
因为他听得出,御前今日这一压,真正要压的不是宗人府,而是更后面那只藏着不动的手。太后先入册,是前半步;后面还有嫡庶、旧案、中宫证词,这些才是要把那只手逼出来的地方。
而今夜,至少第一步已经落定。
册页上,太后的名字被朱笔重重补完,凤印下压,金纹微微震了一下,像一口终于扣实的棺,又像一扇终于合上的门。
门外风声沉下去。
殿内只剩纸页翻动的细响。
江砚抬眼,隔着珠帘,正看见那只执笔的手停在半空,未落,却已先定。
他知道,下一页,才是真正的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