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上,裴惊澜骑着马,红衣猎猎。
崇仁坊的巷子里,阿沅挎着药篮,蹲在老槐树下。
格物堂里,八个人围坐在石桌旁——苏无为看见了自己。
绿色的自己,坐在绿色的石桌旁,手里拿着一块绿色的磁石。
雾城里传来声音。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整座城的声音。
李渊在太极殿里咳嗽,张贵妃在太液池边叹息,裴惊澜在朱雀大街上喊“姓苏的”,阿沅在崇仁坊的巷子里叫“公子”。
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嗡嗡嗡,像几千只蜜蜂在耳边振翅。
苏无为的头开始疼。
不是“疼”,是“裂”。
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膨胀,把颅骨往外撑。
他捂住耳朵,但声音钻过手掌,钻进骨头,钻进脑子里。
光幕疯狂跳动——“检测到认知污染。
污染源:蜃。
污染方式:集体幻象。
幻象规模:城市级。
宿主心神稳固性下降中。
60%……50%……40%……”
“陆博士!”
陆德明的琴声变了。
《辟邪》变成《清心咒》。
琴音不再扩散,而是凝聚成一根细线,钻进苏无为的耳朵里。
琴音像一只手,在他脑子里轻轻拨动。
拨一下,雾城的声音就小一分。
拨两下,小两分。
拨到第十下的时候,雾城的声音被压到了一个极低的程度——像隔着几道墙听见的窃窃私语。
苏无为的脑子里清明了。
他盯着那团绿色的雾城,开口:“你不是蜃。
你是蜃的幻象。
真正的蜃——”他看向穹顶上那些倒挂的锁链,“在上面。”
雾城震颤了一下。
绿色的太极殿塌了,绿色的太液池干了,绿色的朱雀大街裂了,绿色的崇仁坊碎了。
整座雾城从中间裂开,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
碎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到一半,化成一缕一缕的绿烟,散了。
穹顶上的锁链开始剧烈晃动。
一百多条锁链同时摇晃,一百多具骸骨同时撞击。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像一座巨大的钟楼在敲钟。
锁链晃动的频率越来越快,骸骨撞击的声音越来越响。
声音从穹顶压下来,像一座山。
锁链丛中,亮起了九盏灯。
不是灯,是眼睛。
九只眼睛,嵌在穹顶最高处的黑暗里。
每一只眼睛都有磨盘大小。
每一只眼睛的颜色都不一样——金色的,银色的,青色的,赤色的,白色的,黑色的,黄色的,紫色的,蓝色的。
九色眼睛。
和壁画上锁住天魔的九条锁链,同一种颜色。
九只眼睛同时盯住地窟里的八个人。
一个声音从穹顶传下来。
不是巨蟒那种人的声音,是另一种声音——很轻,很柔,像母亲哄孩子入睡时的哼唱。
“五十……年……了……”
声音钻进苏无为的耳朵里,他的眼皮开始发沉。
不是“困”,是“被催眠”。
那声音在往他脑子里钻,像一条蛇,盘在他的意识深处,越盘越紧。
光幕跳出来,字是血红色的——“检测到催眠声波。
污染源:蜃的本体。
声波频率:与人类α脑波同频。
效果:诱导深度睡眠。
宿主意识模糊度:30%……40%……50%……”
“陆……博士……”
陆德明的手指在琴弦上颤抖。
他也在对抗那股睡意。
《清心咒》还在弹,但琴音断断续续,像一个人在打瞌睡时勉强念经。
法琳的佛号响起来——“阿弥陀佛!”
嗓子是哑的,声音是破的,但穿透力还在。
佛号撞上穹顶传来的催眠声波,像两块石头在空中相撞,迸出火星。
慧乘的金钟罩住了八个人。
“老衲挡着,你们想办法!”
金钟表面爬满了绿色的妖文——蜃在侵蚀金钟。
妖文像藤蔓,缠住钟壁,越勒越紧。
金钟发出咔咔的碎裂声。
苏无为咬破舌尖。
血涌出来,满嘴腥甜。
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
他盯着穹顶上那九只眼睛,脑子里飞速运算。
九只眼睛,九种颜色。
和壁画上九条锁链的颜色一一对应。
道门的金、青、赤。
佛门的银、白、黄。
儒门的紫、蓝、黑。
蜃不是一只妖。
它是九只妖的合体。
五十年前,九位三教高人封印天魔,他们留在锁链里的灵力被天魔的妖气污染,孕育出了这只怪物。
“九位前辈的灵力,孕育了它。”
苏无为擦掉嘴角的血,“它用的是九位前辈的手段。
张道长,你师父的雷法,你能破吗?”
张玄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嘴角还挂着血,但笑得很狂。
“徒弟破师父,天经地义。”
他拔出桃木剑。
只剩两剑的灵力,雷光已经暗得像萤火虫。
但他没有犹豫。
剑尖指向穹顶最左边那只金色的眼睛——那是道门第一位天师留下的灵力。
雷光从剑尖飞出,不是劈向眼睛,是刺入眼睛正下方的锁链。
那条锁链是金色的。
雷光刺入金色锁链的刹那,锁链亮了——不是被劈亮,是“共鸣。”
雷光和锁链里残存的灵力发生共鸣。
锁链震颤,震颤顺着锁链传到金色的眼睛。
金色眼睛剧烈闪烁,然后——闭上了。
张玄应喷出一口血。
身体晃了两晃,用桃木剑撑住地面,没倒。
“一剑。”
他说。
苏无为看向慧乘。
“大师,你师父的降魔咒,你能破吗?”
慧乘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弟子破师父,是为不敬。
但为天下苍生,老衲破一回。”
他念了一声佛号,不是“阿弥陀佛”,是释道岳当年封印天魔时念的那句——“金刚波旬,退散!”
佛号化作金光,刺入穹顶第二只眼睛——银色的眼睛——下方的银色锁链。
锁链共鸣,震颤,银色眼睛剧烈闪烁。
闭上了。
慧乘的嘴角渗出血。
身体晃了晃,法琳扶住他。
“第二只。”
老僧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香炉里的灰。
陆德明的手指拨动焦尾琴。
《辟邪》的最后一个音符,刺入第三只眼睛——紫色的眼睛——下方的紫色锁链。
锁链共鸣,紫色眼睛闭上了。
陆德明的手指停住,琴弦割破了他的指尖,血滴在琴面上,洇进焦尾的焦痕里。
“第三只。”
袁天罡的拂尘刺入第四只眼睛——青色的眼睛——下方的青色锁链。
尘尾三千根,根根亮着金光。
锁链共鸣,青色眼睛闭上了。
袁天罡的拂尘垂下来,尘尾上的金光全部熄灭。
“第四只。”
李淳风的符纸贴上了第五只眼睛——赤色的眼睛——下方的赤色锁链。
符纸烧起来,火光不是红色,是赤金色。
锁链共鸣,赤色眼睛闭上了。
“第五只。”
李昭月的符笔点中第六只眼睛——白色的眼睛——下方的白色锁链。
笔尖的朱砂渗进锁链里,像血渗进纱布。
锁链共鸣,白色眼睛闭上了。
“第六只。”
秦无衣的软剑刺入第七只眼睛——黑色的眼睛——下方的黑色锁链。
她不会法术,但她手里的剑是虬髯客送的“斩妖剑。”
剑身上的暗红符文亮了。
锁链共鸣,黑色眼睛闭上了。
“第七只。”
还剩两只。
黄色的,蓝色的。
苏无为拔出斩妖剑,把剑递给法琳。
“法琳大师,你是净土宗的。
你师父的法器,你知道怎么用。”
法琳接过剑,手在抖。
他走到第八只眼睛——黄色的眼睛——下方的黄色锁链前,双手握剑,剑尖抵住锁链。
他不知道该念什么咒,他不会。
他只会念“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剑尖刺入锁链。
锁链没有共鸣。
法琳又念一声:“阿弥陀佛!”
锁链还是没有共鸣。
他急了,第三声几乎是吼出来的——“阿弥陀佛!”
剑身上的暗红符文突然亮了。
不是共鸣,是斩妖剑自己亮了。
暗红色的光从剑身灌入锁链,锁链剧烈震颤。
黄色的眼睛闪了几闪,闭上了。
法琳瘫坐在地。
剑还握在手里,手还在抖。
“第八只……”
还剩最后一只。
蓝色的眼睛。
苏无为没有法器了。
他的法器就是斩妖剑,给了法琳。
他站在第九只眼睛下方,仰起头,看着那只蓝色的眼睛。
蓝色的眼睛也看着他。
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层蓝翳。
蓝翳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一个儒生,手捧书卷,书页间飞出蓝色的锁链。
是王通。
文中子。
陆德明的师父。
苏无为闭上眼。
他不是儒门的人,不会儒门的法术。
但他读过书。
在那个回不去的后世,他读过《论语》《孟子》《大学》《中庸》。
他张开嘴,念了一句——“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蓝色的眼睛闪了一下。
他又念一句:“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蓝色的眼睛闪得更厉害了。
他念出第三句:“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蓝色的眼睛里涌出光——不是蓝光,是文气。
王通留在锁链里的文气,被三句《论语》唤醒了。
文气从锁链里涌出,沿着锁链往上爬,爬进蓝色的眼睛。
蓝色的眼睛剧烈闪烁,然后——闭上了。
九只眼睛全部闭上。
穹顶上的催眠声波停了。
锁链不晃了,骸骨不撞了,地窟恢复了死寂。
然后穹顶裂开了。
不是“塌”,是“褪。”
像一层雾被风吹散。
穹顶最高处的黑暗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后面真正的穹顶——石头的,青色的,和第三层一样。
九只眼睛消失了,一百多条锁链消失了,一百多具骸骨消失了。
只剩张珪的尸体躺在地上,青色的太史监官袍,眉心的朱砂痣。
他脸上有一种解脱的神情——五十年的噩梦,终于结束了。
苏无为跪倒在地。
鼻血流下来,滴在张珪的官袍上。
光幕跳出来——“当前剩余寿命:18天16小时30分钟。
燃烧破幻:15分钟。
抵抗催眠污染:1小时。
净消耗:1小时15分钟。
蜃:已净化。
获得:九色妖尘(蜃的残余)。
建议:可用于制作‘破幻法器’。”
他抬起头。
地窟尽头,出现了一条石阶。
不是向下,是向上。
向上,通往第五层。
石阶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上刻着一行字——“第五层:妖将·大力鬼王。”
八个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
张玄应的嘴角还挂着血,慧乘的袈裟上沾满了金钟碎裂的金粉,陆德明指尖的血滴在焦尾琴上,法琳还握着斩妖剑手在发抖,李淳风和李昭月的符纸只剩最后一百张,秦无衣的左臂缠着李昭月撕下的衣襟,袁天罡的拂尘尘尾断了十七根。
苏无为接过法琳递回的斩妖剑,插回剑鞘。
“走。”
他迈上第一级台阶。
身后,七个人跟上。
石碑上的字在火光里一明一灭——“大力鬼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