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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迷宫,各自的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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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

    石室不大,两丈见方。

    石室中央,李淳风盘腿坐在地上,周身贴满了符纸。

    符纸是金色的,不是朱砂画的黄色符纸,是纯金的金箔。

    金箔上刻着符文,符文在绿光里泛着暗金色。

    李淳风闭着眼,双手掐诀,嘴唇在动——在念咒。

    但他的眉头皱得很紧,额头上全是汗。

    汗珠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金箔上,嗤一声,化成一小缕白烟。

    他在跟什么东西对抗。

    苏无为看不见那东西,但他能感觉到——石室里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得李淳风的符纸一明一灭。

    每灭一次,李淳风的脸色就白一分。

    每亮一次,他的嘴唇就念得快一分。

    “李道长!”

    苏无为一拳砸在石壁上。

    石壁纹丝不动。

    裂缝太窄,人过不去。

    李淳风没听见。

    他还在念咒。

    念珠在他手里转得飞快,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念珠越转越快,咒文越念越急。

    突然,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是绿色的。

    不是“映着绿光”,是“眼睛本身变成绿色”。

    瞳孔、虹膜、眼白,全部变成幽幽的绿色。

    和石壁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苏兄……”

    他的声音变了。

    不是李淳风的声音,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苍老的,沙哑的,像两块砂纸互相摩擦。

    “贫道……出不去了……”

    苏无为的后背炸开一层鸡皮疙瘩。

    “你是谁?”

    “贫道……袁守诚……”

    袁守诚。

    袁天罡的师父。

    太史监第一任监正。

    五十年前封印天魔的九人之一。

    他已经死了。

    死了五十年。

    “你不是袁守诚。”

    苏无为握紧斩妖剑,“你是‘蜃’。”

    李淳风嘴里的声音笑了。

    笑得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

    “蜃在第三层。

    贫道在第二层。

    贫道是‘幽童兽王’。”

    李淳风的身体开始变化。

    他的皮肤变成绿色,不是“染”成绿色,是“长”出绿色——绿色的鳞片从皮肤下面钻出来,一片一片,像鱼鳞。

    鳞片覆盖了他的脸,覆盖了他的手,覆盖了所有裸露的皮肤。

    他的眼睛凸出来,瞳孔变成竖的。

    他的嘴裂到耳根,露出两排三角形的牙齿。

    他站起来。

    身上的符纸一张一张剥落,落在地上,化成一缕缕青烟。

    “五十年前,袁守诚把贫道封在这里。”

    李淳风——不,幽童兽王——歪着头,用那双绿色的眼睛看着裂缝外的苏无为,“他说,五十年后会有人来。

    八个。

    三教联手。

    和当年一样。”

    它笑了。

    嘴角裂到耳根。

    “他算对了。

    但少算了一样。”

    “什么?”

    “你们的心魔,比当年的九个人更重。”

    它从石室里消失了。

    不是“走”,是“融化”。

    像一团绿色的蜡,融进地面的石板缝里。

    石室里只剩李淳风——真正的李淳风——瘫倒在地,脸色惨白,不省人事。

    苏无为的拳头砸在石壁上,砸得指节流血。

    血溅在石壁的符文上,符文暗了一下,又亮了。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甬道弯弯曲曲,每走几步就有一道裂缝。

    每道裂缝后面都是一间石室。

    每间石室里都有一个人。

    李昭月。

    她站在石室中央,周身悬浮着几百张符纸。

    符纸围成一个圈,绕着她缓缓转动。

    她手里攥着符笔,笔尖在虚空中画符。

    画一笔,符纸圈就亮一分。

    画完一张,符纸圈就缩小一寸。

    几百张符纸正在向她收紧,像一张网。

    她画符的速度越来越快,但符纸收紧的速度更快。

    她的手腕在抖,笔尖在颤,朱砂从笔尖滴下来,滴在地上,像血。

    张玄应。

    他盘腿坐在石室中央,桃木剑横在膝上。

    剑身上的雷光已经完全熄灭了。

    他闭着眼,嘴唇在动——在念咒。

    但他的眉头皱得很紧,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正在跟什么东西在体内对抗。

    他的右手——握剑的右手——正在变成绿色。

    绿色从指尖开始蔓延,蔓延到手掌,蔓延到手腕。

    他用自己的灵力把绿色逼回去。

    逼退一寸,绿色又前进一寸。

    像拔河。

    释慧乘。

    他站在石室中央,双手合十,周身笼罩着金钟。

    金钟的表面爬满了绿色的符文。

    符文像藤蔓,从金钟底部往上爬,爬到哪里,金钟就碎裂到哪里。

    碎片一片一片剥落,落在地上,化成一缕缕金光散了。

    金钟已经碎了一半,释慧乘的僧袍露在外面。

    绿色符文正顺着僧袍的下摆往上爬,爬向他合十的双手。

    法琳。

    他蜷缩在石室角落,双手捂着耳朵,嘴里反复念着“阿弥陀佛”。

    念得很快,快得听不清字。

    他的念珠散了一地,檀木珠子滚得到处都是。

    每一颗珠子上都有一只绿色的眼睛,大大小小,同时盯着他。

    他不敢看,闭着眼,捂着耳朵,但那些眼睛的声音还是钻进他脑子里——“法琳……法琳……你师父怎么死的……你忘了么……”

    袁天罡。

    他站在石室中央,拂尘挥洒。

    尘尾三千根,每一根的尖端都点着一团金光。

    金光如剑,刺向四面八方。

    但他周围什么都没有——石室里空空如也。

    他在跟空气战斗。

    不,不是空气。

    他在跟自己的影子战斗。

    他的影子被绿光拉得很长,投射在石壁上。

    影子在动——不是袁天罡在动,是影子自己在动。

    影子从石壁上走下来,变成一个独立的人形。

    人形和袁天罡一模一样,但全身是绿色的。

    绿色的袁天罡手持绿色的拂尘,和真正的袁天罡对打。

    每一招每一式都一模一样。

    袁天罡出尘尾刺它胸口,它也出尘尾刺袁天罡胸口。

    两柄拂尘的尘尾缠在一起,金光和绿光互相撕咬。

    秦无衣。

    苏无为找了很久,才在最深处的那间石室里找到她。

    她站在石室中央,软剑出鞘。

    但她没有对手。

    她的对手是她自己——石室四面墙壁上全是镜子。

    不是铜镜,是水银镜。

    镜面光滑,清清楚楚地映着她的身影。

    每一个镜子里都有一个秦无衣。

    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面无表情。

    有的手里拿着软剑,有的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有的手里捧着一个人头——苏无为的人头。

    几十个秦无衣,同时开口:“你保护不了他。”

    真正的秦无衣站在镜子中央,软剑指着最近的那面镜子。

    她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用力过度的抖。

    她在跟自己较劲。

    苏无为看着她,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他想喊她,但喊不出来。

    他知道,这是她的心魔。

    她的心魔,只能她自己破。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甬道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不是绿色的。

    是人。

    陆德明盘腿坐在地上,焦尾琴横在膝前。

    他闭着眼,手指在琴弦上游走。

    琴声如清泉流淌,叮叮咚咚,叮叮咚咚。

    琴声驱散了他周围的绿光——以他为圆心,三尺之内,石壁上的符文全部熄灭了。

    三尺之内,地面上的黑白石板恢复了本色。

    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

    “苏公子。”

    苏无为走到他面前。

    “陆博士,你没事?”

    陆德明点头。

    “在下以琴声护住心神,那东西侵不进来。”

    他顿了顿,“但诸位道友……在下的琴声够不到那么远。”

    “你能找到迷宫的出口吗?”

    陆德明点头。

    “在下的琴声能探路。

    音波碰到墙壁会反射,反射回来的音高、音长、音色,能告诉在下墙壁的距离、厚度、材质。

    在下虽然闭着眼,但这座迷宫的每一块砖,在下都‘听’见了。”

    他拨动一根琴弦。

    叮——声音清越,像玉珠落铜盘。

    音波从琴弦上飞出,沿着甬道向前蔓延。

    苏无为闭上眼,他“听”见了——不是听见声音,是“听见”了空间。

    甬道的宽窄,岔路的位置,石门的厚度,全部在音波里现了形。

    “跟在下走。”

    陆德明站起来,焦尾琴抱在怀里,手指不停地在琴弦上拨动。

    每走几步,他就弹一个音符。

    音符有高有低,高的指左,低的指右。

    苏无为跟在他身后,两人在迷宫里穿行。

    走了一炷香,遇到第一个岔路口。

    陆德明弹了一个高音,往左。

    走了几十步,遇到第二个岔路口。

    他弹了一个低音,往右。

    走了约一刻钟,遇到第三个岔路口。

    他弹了两个音——一高一低,一短一长。

    “前面有东西。”

    他说。

    苏无为拔出斩妖剑。

    甬道深处,涌出一团绿色的雾气。

    雾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是一只,是很多只。

    拳头大小的幽童兽,几十只,挤在甬道里,像一群绿色的蟑螂。

    它们的眼睛同时盯住苏无为和陆德明。

    陆德明的琴声变了。

    不再是探路的短音,是《破阵乐》。

    琴音化作铁骑,马蹄声、喊杀声、刀剑碰撞声混在一起,从琴弦上冲出。

    铁骑撞入绿色的雾,马蹄踏碎幽童兽,横刀劈开雾气。

    一只,两只,十只,二十只。

    幽童兽一只接一只炸成绿烟。

    但雾里还在往外涌,涌得比杀得快。

    “苏公子,在下挡着,你往前走!”

    陆德明的手指在琴弦上飞舞,《破阵乐》越来越急,铁骑越来越多。

    琴声震得甬道的石壁都在抖。

    苏无为从他身边冲过去。

    斩妖剑劈开挡路的幽童兽,一剑一只,一剑一只。

    暗红色的剑光在绿色的雾里划出一道一道的口子。

    他冲过雾区,冲进一条新的甬道。

    身后,陆德明的琴声还在响。

    铁骑还在冲杀。

    甬道尽头,是一扇石门。

    门上刻着符文,和入口的那扇门一模一样。

    门楣上刻着两个字——“心关。”

    苏无为推开门。

    门后是一条向上的石阶。

    石阶两侧的石壁上没有符文,只有普通的青石。

    石阶很长,尽头有一点光亮——不是磷光,不是绿光,是火光。

    暖黄色的,跳动的,真正的火光。

    他迈上第一级台阶。

    身后,迷宫里传来一声惨叫。

    不是人的惨叫,是幽童兽的。

    惨叫之后,一切归于寂静。

    然后,琴声停了。

    苏无为站在台阶上,没有回头。

    他握紧斩妖剑,往上走。

    身后,石门缓缓关闭。

    门楣上的两个字——“心关”——在火光里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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