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189章 第一层,宇文氏的债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他抬起头,看着宇文娥英。

    那双眼睛里的月光碎了。

    “老衲当年封印的,竟是此物。”

    宇文娥英又笑了。

    这回是真笑——那两团绿色的磷光弯了一下。

    “你当年封印的,不过是它的一片指甲。”

    慧乘的身体晃了一下。

    法琳扶住他。

    老僧的手在抖,佛珠在抖,嘴唇在抖。

    念了一辈子的佛号,此刻哽在喉咙里,念不出来。

    宇文娥英转向苏无为,那两团磷光在他脸上停住。

    “你们以为杀了我就能进去?

    太天真了。”

    她举起手,手指一根一根竖起。

    一根。

    两根。

    三根。

    四根。

    五根。

    六根。

    七根。

    八根。

    九根。

    “塔有九层。

    我只是第一层。

    上面还有八层。

    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危险。

    第一层是我——被不死国炼成‘尸解仙’的隋朝宗室。”

    她弯下第一根手指。

    “第二层是‘幽童兽王’——你们在外面杀的那些童幽兽,不过是它身上掉下来的皮屑。”

    弯下第二根。

    “第三层是‘蜃’——大业九年从太史监封禁库逃出去的妖物,能制造幻境,能在幻境里杀人。”

    弯下第三根。

    “第四层,第五层,第六层——”

    她弯下三根手指。

    “我不知道。

    当年我只被允许走到第三层。”

    她的手指还剩三根竖着。

    第七层,第八层,第九层。

    “第七层和第八层,是不死国从妖界深处召来的‘妖将’。

    名字我不能说——说了,它们会听见。”

    她弯下第七根和第八根手指。

    只剩第九根手指还竖着。

    食指。

    指向穹顶。

    “第九层。

    无天。”

    塔里安静了一瞬。

    磷光暗了一下。

    骨铃不响了。

    “你们能走到第几层?”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嘴角还裂着。

    黑色的妖气从裂缝里涌出来,在她周身凝聚,凝成一条一条的黑蛇。

    不是一条两条,是几十条。

    黑蛇从她的袖口钻出来,从领口钻出来,从裙底钻出来,从裂纹里钻出来。

    每一条都有拇指粗细,三尺来长。

    蛇头是三角形的,蛇眼是红色的,蛇信是黑色的。

    几十条黑蛇在她身上游走,缠住她的手臂,缠住她的腿,缠住她的脖子。

    她站在蛇群里,像一个蛇巢。

    “动手。”

    苏无为的话音刚落,宇文娥英的双手已经结成印。

    不是道门的印,不是佛门的印,是妖印——十指交叉,掌心朝外,两个拇指并在一起,形成一个倒三角形。

    倒三角形里涌出黑色的光。

    不是“光”,是“黑”——比黑暗还黑的东西,从倒三角形里喷出来。

    黑蛇炸了窝。

    几十条黑蛇同时从她身上弹起,扑向八个人。

    不是“咬”,是“钻”。

    蛇头对准人的七窍——眼睛、耳朵、鼻孔、嘴巴——往里钻。

    张玄应挡在最前面。

    桃木剑出鞘,雷光覆满剑身。

    他一剑横扫,雷光化作一道半月形的弧刃,劈入蛇群。

    弧刃宽约三尺,长约一丈,蓝白色的,亮得刺眼。

    触到第一条黑蛇——蛇头炸开。

    触到第二条——蛇身炸成两截。

    触到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一眨眼,十几条黑蛇同时炸成黑烟。

    但蛇太多了。

    几十条,劈了十几条,还剩二十几条。

    剩下的黑蛇绕过雷光弧刃,从两侧包抄。

    慧乘的金钟罩住了众人。

    不是一口钟,是八口。

    金光分化,化成八口透明的小钟,分别罩在八个人身上。

    每口钟的钟壁上都有梵文流转,密密麻麻,像蚂蚁爬满了钟壁。

    黑蛇撞在金钟上——铛!

    蛇头撞扁了,金钟纹丝不动。

    再撞——铛!

    蛇身撞断了,金钟还是纹丝不动。

    黑蛇急了,几十条同时缠上金钟,用蛇身勒,用蛇头撞,用蛇尾抽。

    金钟发出密集的撞击声,像雨打芭蕉。

    但金钟纹丝不动。

    宇文娥英的双手变换印诀。

    倒三角翻转过来,变成正三角。

    正三角里涌出的不是黑光,是黑雾。

    雾浓得像浆,从她指间流出,贴着地面蔓延。

    黑雾所过之处,石板上凝结出一层黑色的冰晶。

    冰晶不是冷的,是烫的——苏无为隔着金钟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

    黑雾触到慧乘的金钟,发出嗤嗤的响声。

    金钟表面被腐蚀出一道道细纹,梵文开始模糊。

    陆德明的琴声响了。

    不是“辟邪”,是《破阵乐》。

    秦王破阵乐。

    李世民在洛阳城外大破王世充时,军中奏的凯歌。

    琴音从焦尾琴上飞出,不是音波,是刀兵——琴音化作一队铁骑,马蹄声、喊杀声、刀剑碰撞声混在一起,从琴弦上冲出来。

    铁骑撞入黑雾,马蹄踏碎冰晶,横刀劈开雾气。

    黑雾被冲散,向两侧退开。

    但退开一尺,又涌回来一尺。

    铁骑在黑雾里左冲右突,马腿被冰晶冻住,骑士被黑雾吞没。

    一个接一个,化成一缕缕青烟散了。

    宇文娥英笑了。

    “琴声化形?

    王通的弟子,比你师父差远了。”

    她的印诀再变。

    正三角变成圆形——双手拇指和食指扣成一个圆,另外六根手指张开,像蜘蛛的八条腿。

    圆形里涌出的不是黑雾,是黑水。

    水从她指间的圆环里喷出来,不是流,是喷。

    像决堤的洪水。

    黑水汹涌而出,瞬间淹没了地面,淹到脚踝。

    黑水不是冷的,是烫的——滚烫的,冒着泡,泡炸开的时候喷出一股股黑烟。

    黑烟里带着一股甜腥味,甜得发腻,像煮烂的红枣。

    秦无衣的软剑刺破金钟,刺向宇文娥英的后颈。

    她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宇文娥英身后。

    软剑像一条银蛇,无声无息地刺破空气,刺向那满是裂纹的后颈。

    宇文娥英没回头。

    她后颈上的裂纹突然裂开——不是“裂开”,是“睁开”。

    裂纹变成一只眼睛。

    竖瞳,金色的瞳孔,周围是一圈血红色的虹膜。

    和童幽兽的独眼一模一样。

    那只眼睛直直地盯着秦无衣。

    秦无衣的剑尖刺入那只眼睛。

    刺入的一瞬间,剑身传来剧烈的震颤——不是宇文娥英在挣扎,是剑本身在颤。

    软剑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动弹不得。

    秦无衣想抽剑,抽不动。

    那只眼睛的瞳孔收缩,把剑尖吸住了。

    黑色的液体顺着剑身往上爬,爬向秦无衣握剑的手。

    液体爬过的地方,银亮的剑身变成黑色,像被烧焦的树枝。

    “撒手!”

    苏无为冲过去,斩妖剑出鞘。

    他一剑劈在那只眼睛上。

    不是刺,是劈。

    斩妖剑的剑刃砍中竖瞳的正中央。

    暗红色的光芒大盛,剑身上的符文亮了——不是袁天罡那种金光,是血光。

    剑柄上虬髯客刻的那行字——“斩妖除魔,不负此生”——在血光里一跳一跳的。

    那只眼睛裂开了。

    竖瞳从中间裂成两半,金色的液体从裂口里喷出来。

    液体溅在苏无为手上,烫得像熔化的铁水。

    他咬着牙,剑往下压。

    剑刃切入眼睛深处,切开瞳孔,切开虹膜,切开眼白。

    整只眼睛被劈成两半。

    宇文娥英发出一声惨叫。

    不是人的惨叫,是蛇的。

    尖细,短促,刺得耳膜生疼。

    她后颈上的眼睛合拢了,变成一道普通的裂纹。

    但裂纹在扩大——从后颈蔓延到后脑,从后脑蔓延到头顶。

    整颗头颅在裂开。

    秦无衣抽回软剑。

    剑身上的黑色液体正在褪去,被软剑自身的银光逼退。

    银光每逼退一分,黑色就淡一分。

    逼到剑尖的时候,黑色已经淡成灰色。

    秦无衣抖剑,剑身震颤,把最后一点灰色震掉。

    软剑恢复如初——亮得像一泓秋水。

    宇文娥英跪倒在地。

    黑水退去,黑蛇化烟,黑雾消散。

    她跪在七口石棺中央,双手撑地,头颅低垂。

    裂纹从头顶蔓延到额头,从额头蔓延到脸颊,从脸颊蔓延到下巴。

    整张脸像一件摔碎的瓷器,全靠表面的釉层勉强粘在一起。

    她抬起头。

    脸上的裂纹在扩大,一块一块的瓷片开始剥落。

    剥落的地方露出下面的真容——不是骨头,不是血肉。

    是空的。

    她只是一层皮。

    一层画着人脸的瓷皮。

    皮下面什么都没有。

    “你们……能走到第几层……”

    她笑了。

    嘴唇剥落了,露出下面的空洞。

    “我在下面……看着……”

    瓷片一片一片剥落。

    脸没了,头颅没了,身体没了。

    整个人像一座沙雕,从头顶开始坍塌,化成一小堆黑色的粉末。

    粉末里埋着一枚玉牌。

    和般若多罗那枚一模一样——白玉,方形,上刻“昆仑不死国”。

    苏无为蹲下来,捡起玉牌。

    玉牌入手冰凉,比冰还凉。

    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

    “奴”。

    粉末里,传来宇文娥英最后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无天’不是你们能对付的。

    它已经找到了新的宿主。

    就在长安城中。”

    粉末彻底静了。

    宇文娥英,隋朝宗室,不死国的“尸解仙”,宇文娥英,宇文娥英——化成一堆黑色的灰。

    灰里埋着她的玉镯,玉镯上刻着凤纹。

    凤纹的线条里渗进了黑色的妖气,像血管。

    苏无为把玉牌收进怀里。

    站起来,看着穹顶。

    第一层,宇文娥英。

    她说她在这里等了一百年。

    她说她只是看门狗。

    她说上面还有八层,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危险。

    她说无天已经找到了新的宿主——就在长安城中。

    长安城。

    李渊。

    李世民。

    李建成。

    房玄龄。

    长孙无忌。

    裴寂。

    萧瑀。

    王孝通。

    虬髯客。

    裴惊澜。

    阿沅。

    几十万百姓。

    新宿主在谁身上?

    他不知道。

    但塔有九层,他们才走过第一层。

    他抬起头,看向穹顶。

    磷光幽幽的,照在脸上,绿莹莹的。

    穹顶的正中央,有一个洞口。

    洞口很小,只容一人通过。

    洞口的边缘有一圈骨铃,骨铃在无风自动,叮——叮——叮——

    洞口里垂下来一道绳梯。

    绳梯不是麻绳编的,是头发编的。

    人的头发。

    黑色的,白色的,灰色的,花白的。

    几万根头发编成一股绳,从洞口垂到地面,在磷光里轻轻晃动。

    绳梯在等他。

    等他们上去。

    上第二层。

    苏无为握住绳梯。

    头发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凉的,滑的,带着一股子皂角的味道。

    像刚洗过的头发。

    他往上爬。

    身后,七个人跟上。

    脚下,七口石棺静静地躺着。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