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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薄荷与松节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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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睡眠确实糟糕——凌晨三点醒一次,五点醒一次,梦境支离破碎,醒来总记不起内容,只觉得疲惫。

    “十一点。”她给出标准答案。

    “骗人。”林未眠撇撇嘴,“你走路时候左脚比右脚轻,说明左肩长期受力不均,大概率是侧躺太久睡不着导致的。”

    沈知遥心头一震。连这都能“听”出来?

    林未眠挥挥手:“走啦,谢谢沈老师的菠萝油教育。”

    门关上,屋里只剩沈知遥一个人。日光灯还在嗡鸣,桌上留着面包屑和草稿纸上的波浪线。她拿起那张纸仔细看——那些线条并非乱画,而是有规律的起伏,像心电图又像音频波形。

    右下角还有一行极小字迹:

    *** 20240903 叹气次数:7

    沈知遥盯着那行字,许久没动。

    周五下午放学,沈知轮到学生会值班,负责检查各班卫生评分汇总。办公室在三楼,视野很好,能望见操场和远处的海岸线。

    她正核对表格,楼下传来争执声。

    “……能不能别缠着我?我说了不参加。”是林未眠的声音,透着不耐烦。

    另一个女生嗓门尖锐:“广播站缺人手,你又是新生里唯一有播音经验的,让你做个迎新晚会主持怎么了?摆什么架子!”

    “我有我的安排,不需要你来安排我。”

    “你以为你是谁啊?要不是原定的主持人崴脚了轮得到你?”

    沈知遥走到窗边向下看——梧桐树下,林未眠被两个女生围着,其中一个是广播站副站长江婷,出了名的势利精明。林未眠抱着双臂,神情冷淡,完全没有平日里的嬉皮笑脸。

    “我不会去的。”林未眠转身要走。

    江婷伸手拽她画板包带子:“你给我站住!信不信我让你在广播站待不下去?”

    拉扯间,画板包拉链被扯开,里面的东西哗啦洒了一地——速写本、铅笔盒、颜料管、还有几盒药。

    沈知遥视力很好,看清药盒上的字:帕罗西汀。

    抗抑郁药物。

    她手指捏紧了窗帘布。

    林未眠脸色霎时白了,猛地蹲下去捡,动作慌得近乎狼狈。江婷还在一旁冷笑:“哟,还吃药啊?怪不得脾气怪怪的。”

    “闭嘴!”林未眠抬头吼了一声,眼眶发红,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沈知遥没多想,转身冲出办公室。

    等她跑到楼下时,江婷等人已经走了。林未眠蹲在地上,慢慢把药盒塞回包内袋,拉链拉得死紧。

    沈知遥停在几步外,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林未眠察觉动静,抬头看见是她,眼神瞬间竖起防御:“来看热闹?”

    沈知遥摇头:“路过。”

    “呵。”林未眠站起身拍拍裤子,“放心,没给你丢人,没打架没骂脏话——哦,骂了一句闭嘴,应该不算违反校规吧沈**?”

    沈知遥看着她故作镇定的样子,心里莫名发堵:“她们不该动你东西。”

    林未眠动作一顿,狐疑地看她:“你这是在帮我说话?”

    “陈述事实。”沈知遥移开视线,“药品属于个人隐私。”

    林未眠沉默几秒,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沈知遥,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有病,弱不禁风,需要你这种优等生拯救?”

    沈知遥皱眉:“我没这么想。”

    “最好没有。”林未眠背好画板包,转身朝校门走去,“我不需要谁的同情,尤其是你的。”

    海风吹起她T恤下摆,显得腰肢单薄,仿佛一折就断。

    沈知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混入放学人流,很快消失在校门口的骑楼阴影里。

    她回到办公室,表格上的数字变得模糊。脑海里反复浮现药盒的名字,和林未眠苍白的脸色。

    原来那些嬉笑怒骂之下,藏着这样的重量。

    晚自习结束后,沈知遥照例最后一个离开教室。雨又开始下,淅淅沥沥打在走廊栏杆上。她撑伞走进夜色,经过公交站时,看见林未眠站在广告牌下躲雨,没带伞,正低头踢着路边的石子。

    一辆公交车驶来,溅起水花。林未眠往后躲,不小心撞到身后垃圾桶,踉跄了一下。

    沈知遥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

    伞面倾斜,遮住林未眠头顶。

    林未眠抬头,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变成戒备:“干嘛?”

    “顺路送你到路口。”沈知遥目视前方,“我家司机在前面等我。”

    “不用,我等雨停。”

    “会感冒。”沈知遥语气生硬,“感冒影响学习效率,拖慢帮扶进度。”

    林未眠嗤笑一声:“又是规矩?”

    “算是。”

    两人并肩走在骑楼廊下,雨帘从屋檐垂落,隔出一个小小的独立空间。沈知遥把伞往那边偏了偏,自己左肩淋湿一片。

    林未眠忽然开口:“那个药……是我以前的医生开的,现在已经减量了。”

    沈知遥嗯了一声。

    “我不喜欢别人用那种眼神看我——‘这孩子真可怜’的那种。”林未眠盯着脚尖,“我妈以前就那样看我,后来她受不了,跑了。”

    沈知遥喉间发紧。她想说我不会那样看你,但说不出口,只好换话题:“迎新主持,你不想去可以不去。”

    “我知道。”林未眠踢开一颗石子,“我就是讨厌被人逼着做事。”

    她转头看沈知遥:“你呢?你想做什么?除了当好学生、好女儿之外。”

    沈知遥茫然。她想做什么?从小到大,选项都是被筛选过的:练琴、竞赛、拿第一、考名校。

    “我不知道。”她诚实回答。

    林未眠轻声说:“我想去看极光。听说在那种地方哭,眼泪会结成冰晶,谁也看不见。”

    沈知遥侧头看她。霓虹灯光透过雨雾映在林未眠瞳孔里,像碎钻撒进深海。

    到路口,黑色轿车静静等候。沈知遥把伞递给林未眠:“你拿着用。”

    “那你呢?”

    “我跑过去就行。”沈知遥顿了顿,“明天补习,别迟到。”

    林未眠握着伞柄,指尖蹭到沈知遥冰凉的手背,两人同时缩了一下。

    “知道了,沈老师。”她声音软下来。

    沈知遥转身冲进雨幕,跑向轿车。上车前回头看一眼,林未眠还站在原地,撑着那把藏青色的伞,像夜里一朵安静的蘑菇。

    车厢内冷气充足,母亲在后座翻文件:“怎么晚了三分钟?”

    沈知遥擦着头发上的水:“遇到同学,说了几句话。”

    母亲没追问,只淡淡道:“别和不必要的闲人来往,浪费时间。”

    沈知遥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雨水在玻璃上横流,模糊了路灯的光晕。她忽然想起林未眠说的极光——寒冷、遥远,却自由。

    她悄悄握紧口袋里的钥匙——那枚阅览室的旧钥匙,齿痕硌着手心。

    也许有一天,她也想看看那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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