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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秋日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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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了。早自习时,她从我桌边经过,在我桌上放了个东西——是个纸折的千纸鹤,很小,躺在我的手心里。

    “我妈让带给你的,”她低声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是红的,“说是谢谢你照顾我。”

    我捏着那只小小的千纸鹤,纸有点硬,折得很仔细,翅膀的棱角分明。一整天,我时不时就摸出来看看,最后小心翼翼地夹在了物理书里。

    放学时,我问她:“你妈妈还会折千纸鹤?”

    “嗯,”她背书包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以前是美术老师,手很巧。”

    “那她现在……”

    “病了,在家休养。”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没看我。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拉好书包拉链,转向我:“走吧,再晚面馆没位置了。”

    那之后,我开始在周末“顺路”去周欢家。有时候是真的顺路——去图书馆,或者去球场,就绕个弯。有时候是不顺路硬顺。周欢妈妈从不说破,每次都留我吃饭。她做的菜很好吃,尤其是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阿姨,您这手艺能开饭店了。”我由衷地说。

    “就会几个家常菜,”周欢妈妈笑着给我夹菜,“欢欢爸爸走得早,我不把她喂胖点,对不起她爸。”

    周欢在桌下轻轻踢了我一下。我转头看她,她朝我使眼色,意思是别多问。

    后来周欢告诉我,她爸爸在她小学时车祸去世了。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那时候我妈哭得昏过去好几次,后来眼睛就不太好了,没法继续教书,办了病退。现在接点手工活,折折纸,画画图,也能过。”

    她说这些话时,我们正坐在她家楼下的小花园里。深秋了,梧桐叶子黄了一大片,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她手里拿着我给她买的烤红薯,小口小口地吃,热气熏得她鼻尖发红。

    “那你以后想做什么?”我问。

    “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让我妈过得好点。”她不假思索地说,然后转头看我,“你呢?”

    “我?”我想了想,“我想当建筑师。”

    “为什么?”

    “因为房子能给人安全感,”我说,不知怎的有点不好意思,“我想建那种特别结实、特别温暖的房子,让人住在里面,风吹雨打都不怕。”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那对酒窝深深的:“那你好好学物理,建筑要学力学。”

    “知道,”我点头,然后又补充,“你也好好学,以后给我当顾问。”

    “什么顾问?”

    “审美顾问,”我一本正经,“我负责结实,你负责好看。”

    她笑着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我嘴里:“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红薯很甜,一直甜到我心里。

    十一月底,学校组织了一次月考。成绩出来的那天,周欢趴在桌子上,一整天没怎么说话。

    晚自习前,我戳了戳她的背:“怎么了?”

    “没考好,”她闷闷地说,“物理最后一道大题看错条件了,十五分全扣。”

    “一次考试而已。”

    “不是一次,”她转过脸,下巴搁在椅背上,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王芯,我得考好,必须考好。”

    “我知道,”我放轻声音,“但一次失误不代表什么。下次注意就行。”

    她看了我一会儿,重新转回去。我以为话题结束了,准备继续写作业,她却突然又开口:“王芯,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以后没考上好大学,你会不会觉得我……”

    “不会。”我打断她。

    “我还没说完。”

    “不管你说什么,答案都是不会,”我看着她的后脑勺,她的马尾今天扎得有点松,几缕碎发垂下来,“我喜欢的是你,不是你的成绩,不是你考什么大学。是你,周欢这个人,明白吗?”

    她没回头,但肩膀微微抖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很轻的、带着鼻音的“嗯”。

    放学时,天已经全黑了。我们照例一起走到校门口,在十字路口分手。但那天,她没立刻往左走,而是站着,看着我。

    “王芯。”

    “嗯?”

    “抱一下。”

    我一愣。这是我们“在一起”后,她第一次主动提这样的要求。路灯下,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上前一步,轻轻抱住她。她的额头抵在我肩上,手臂环住我的腰,抱得很紧,紧到我几乎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细微颤抖。

    “怎么了?”我低声问。

    “没事,”她的声音闷在我衣服里,“就抱一下。”

    我们就这么在初冬的街头站着,车流从身边驶过,行人匆匆,没人多看我们一眼。我抱着她,感觉她的心跳隔着厚厚的衣服传过来,一下,一下,和我的心跳渐渐同频。

    很久,她松开手,后退一步,眼睛有点红,但笑了:“好了,我回家了。”

    “我送你到楼下。”

    “不用,你快回宿舍吧,要关门了。”

    “我看着你过马路。”

    她点点头,转身朝斑马线走去。走到一半,突然又回头,朝我挥手。路灯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在夜色里,像一帧定格的电影画面。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过了马路,走进小区大门,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转身朝宿舍走。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但我的心是暖的,满的,像被什么东西填得结结实实。

    那天晚上宿舍夜谈,老李突然说:“王芯,你跟周欢,是认真的吧?”

    我一愣:“当然。”

    “那你想过以后吗?”

    “什么以后?”

    “大学,工作,所有那些,”老李的声音在黑暗里很平静,“不是泼你冷水,但你们想过要考同一所大学吗?如果考不上呢?异地恋很难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会想办法。”

    “但愿吧,”老李翻了个身,“睡吧。”

    我没睡。我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老李的话。异地恋,大学,工作,未来——这些词突然变得无比具体,沉甸甸地压下来。我侧过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千纸鹤,小小的,在黑暗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想起周欢说“我得考好,必须考好”时的表情,想起她抱着我时微微颤抖的身体,想起路灯下她回头挥手的样子。

    我把千纸鹤攥在手心里,纸的棱角硌着皮肤,有点疼,但让人清醒。

    我得更努力才行,我想。为了她,也为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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