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开塞子,把里面剩下的几粒丹药倒进溪水里。
药丸沉下去,打着旋,很快被水流冲走。
他把空瓶收好,继续走。
过了桥,地势更缓。路边开始有野花冒头,黄的,紫的,挤在石缝里。一只蝴蝶飞过,翅膀破了半边,歪歪斜斜地落在一朵花上。
孙孝义盯着它看了两秒,没伸手。
再往前,听见孩子背书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山下学堂传来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孟瑶橙嘴角动了一下。
林清轩说:“老张头的面馆应该开门了。”
孙孝义嗯了一声:“锅还烧着。”
“你还记得他家汤头怎么熬的吗?”孟瑶橙问。
“猪骨加陈皮,小火六个时辰。”孙孝义说,“他总说火候不够,客人喝了睡不踏实。”
“现在能睡踏实了。”林清轩说。
“有人替我们守着夜。”孟瑶橙轻声说。
孙孝义没接话。他抬头看了看天。云散了,太阳明晃晃挂着,照得人眼睛发酸。
他们走过一片竹林。竹子新抽的叶子嫩绿,风一吹,沙沙响。林间有条小径,通向更深的山里。那是以前巡山的路,如今少有人走。
孙孝义脚步顿了一下。
他知道那条路通向哪——恶人谷旧址。火已经烧透了,地都焦了三年。偶尔还能捡到半截烧黑的骨头,或是锈成渣的刀尖。没人去,连樵夫都绕着走。
但他也知道,有些事不能永远绕着走。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
脚下的路越来越宽。远处传来驴叫,还有小贩吆喝:“热包子——刚出笼的酱肉包——”
市集到了。
面馆门口支着布棚,老张头正在揉 dough。看见三人走来,他抬头笑了笑,手上不停。
孙孝义站在棚外,没进去。
他忽然说:“以后要是有新人入门,得教他们认路。”
林清轩明白他意思:“从哪里开始?”
“从枯井开始。”他说,“从第一道画坏的符开始,从第一颗不敢吃的丹开始。”
孟瑶橙点头:“也教他们怎么擦灵牌,怎么听孩子背书,怎么在天黑时安心睡觉。”
“不是为了让他们怕。”孙孝义说,“是为了让他们知道,怕过的人,是怎么走过来的。”
林清轩把手搭上剑柄,又放开:“剑也要传下去。”
“符也要。”孟瑶橙说。
“道不是一个人的事。”孙孝义看着面馆门口的石阶,“是所有人一块儿扛的。”
老张头掀开锅盖,白气腾起,糊了他一脸。他抹了把脸,喊:“三位,要吃点啥?”
孙孝义走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林清轩坐他右边,孟瑶橙坐对面。
“三碗阳春面。”他说,“加蛋。”
“三个蛋?”老张头笑,“你吃得下?”
“两个归她,一个归我。”孙孝义指了指林清轩,“她不吃蛋。”
林清轩挑眉:“你怎么知道?”
“上次你碗里挑出来了。”他说。
孟瑶橙低头笑了下,没说话。
老张头端来茶水,粗瓷碗,茶叶梗多,但热水烫过,喝着舒服。孙孝义捧着碗,手指回暖。
他忽然说:“明天我要去趟库房。”
“干什么?”林清轩问。
“找些旧符纸。”他说,“还有那些没用完的朱砂。”
“你要重画?”孟瑶橙问。
“给新弟子练手。”他说,“第一道符,总得有人教他们怎么画。”
“我那儿还有把旧剑。”林清轩说,“钝了,磨磨还能使。”
“我留了本手札。”孟瑶橙说,“记了些入定的小法门。”
孙孝义点头:“都拿出来。”
茶水见底,老张头端来面。汤清,面细,葱花浮在上面。一个荷包蛋搁在孙孝义碗里,油星一圈圈化开。
他拿起筷子,搅了搅。
蛋黄破了,黄澄澄流出来,混进汤里。
他吃了一口。
面有点咸,汤有点腻,但热乎。
他吃完,放下筷子,擦嘴。
然后站起身。
“走了。”他说。
林清轩和孟瑶橙也起身。
三人走出面馆,阳光照在身上,影子拉长,投在石路上。
他们没再回头。
山风从背后推着他们往前走。
面馆的锅还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