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已经皱巴巴的,边角烧焦了一块,“这是我路过一个村时,一个老汉塞给我的。他儿子死在谷口,临死前爬回来说了半句话:‘穿道袍的……不是神仙……是鬼。’后面就没气了。老汉不敢报官,求我把这信带到外面,哪怕有人听见也好。”
孙孝义接过信,打开来看。纸上字迹歪斜,写着几处地名和时间,还有“黑衣人”“拖进山洞”“听他们叫那个穿紫袍的‘军师’”等字样。他盯着“军师”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在纸上压出一道折痕。
“你信不信?”李姓汉子问。
“信。”孙孝义声音低,但没犹豫。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盯着孙孝义,“一个人杀进去?还是等哪天他们主动找上门?”
孙孝义没动,也没抬头。
林清轩冷声道:“我们不缺劝告。”
“我不是劝。”李姓汉子站着没动,“我是想说,你们不是孤的。像我这样的,路上还能找出十几个。有的会点拳脚,有的懂些符法,有的只是恨透了这群畜生。我们不成体系,没有门派,但有一口气在,就想踩他们一脚。”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那桌喝酒的汉子也停了话,扭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吃菜。
孙孝义终于抬头,看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跟你们联手。”他直说,“不是投靠,也不是拜师,就是遇上了就搭把手。你们查线索,我去探路;你们动手,我在外围堵截。一人之力有限,可十个人、二十个人一起推,再高的墙也能塌。”
林清轩皱眉:“我们没资格带人。”
“我不用你们带。”他笑了下,“我自己走自己的路。但我认得清谁是真做事的。刚才那一战,你们明明可以全速赶路,却停下来清妖。说明你们不是只顾自己往前冲的人。”
孙孝义沉默片刻,问:“你见过他们的人?”
“远远瞧过一次。”他点头,“在山道上,七个人押着两个村民模样的,往山谷方向走。领头的那个穿紫袍,戴玉冠,脸上笑吟吟的,跟庙里菩萨似的。可他走过的地方,草都发黑。”
孙孝义猛地攥紧了拳头。
“你说你是为了报仇。”李姓汉子看着他,“可你这一刀下去,救的不只是你自己家人。那些被拖走的孩子,被挖心的女人,被塞嘴的老道,他们的命也是命。你的仇,是公愤的一部分。”
孙孝义没说话,但肩膀松了一点。
孟瑶橙轻声道:“只要能止杀,便是善果。”
林清轩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李姓汉子:“我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不一定安全。”
“我知道。”他点头,“所以我也不一定跟到底。但我现在站在这儿,有手有脚,有刀有胆,愿意跟你们喝这一碗茶。”
小二正好端了新茶过来,倒了四碗。热气腾腾的。
李姓汉子端起一碗,举在空中:“以茶代酒,不讲虚的。今后凡遇恶人谷爪牙,若我在此,必合力剿灭;凡得相关线索,互通有无。如何?”
孙孝义看着那碗茶,许久,伸手拿起自己那碗,轻轻碰了一下。
“好。”
林清轩也端起碗,碰了上去。
孟瑶橙微微一笑,跟着碰了。
四只粗瓷碗在空中轻撞,发出闷响,像远处打雷。
屋外天色渐暗,街上的灯笼陆续亮起。风吹过门口,把那块“歇脚处”的布幌子掀起来一角,又落下。
孙孝义喝完茶,把碗放回桌上,碗底压着那封残信。他摸了摸怀里的青玉牌,冰凉还在,但不像之前那么刺骨了。
“明天启程。”他说。
“我同路。”李姓汉子收起空碗,“黎明出发,不误事。”
林清轩把剑收回背后,手仍习惯性搭在柄上。孟瑶橙靠在椅背上,闭眼调息,脸色比中午好了些。
孙孝义站起身,道袍下摆沾着尘土。他没拍,就那样走出去,身影融进街边昏黄的光里。
李姓汉子看着他的背影,低声说了句:“这世道,总得有人先扛着。”
没人回答。
风吹过饭馆门口,掀起地上一张烧剩的符纸,打着旋儿飞向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