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博物馆。」伊莎贝拉答得很乾脆。
「别急着想那麽多,研修都还没开始。
实践的事情,到了那一步我自然会跟你讲清楚。
现在你要操心的,只有一件事。」
「什麽?」
「先进那二十个里。」
她把桌上的文稿往他这一边推了推。
「补课,今天就开始。」
补课从一份古希腊文的真题开始。
伊莎贝拉先给李察出了一道题,让他把一段修昔底德的原文译成阿尔比恩语。
李察凭着【博闻】和【学识】的底子,译得不算慢。
伊莎贝拉拿过译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没说话,又出了第二道。
第二道是变位,几个极生僻的不规则动词。
李察答得还算顺利。
「有两个错了。」伊莎贝拉用红笔点出来。
「古希腊文的不规则变位,光靠聪明记不住,得背。」
「是。」
「格林伍德那边给你打的底子还行。
拉丁文不用太担心,古希腊文相对来说一般,接下来这几个礼拜重点补。」
李察点头。
补了一上午,伊莎贝拉的态度看不出什麽。
她出题,李察答,她批改,再出题。
冷着一张脸,挑出来的错处一处不漏。
李察心里有点没底,他这几个月下了苦功,自认进步不小。
可小姨这张冷脸,根本看不出一点满意或者不满意。
补到正午,索菲亚去食堂买了四份午餐回来。
克拉拉也从资料室回来了。
克拉拉还是那个样子,话很少,极客气。
「李察,好久不见。」她朝李察点了点头。
「克拉拉学姐。」
四个人在办公室里吃午饭。
索菲亚一个人讲个不停,把帝都大学里那些八卦讲得活灵活现。
哪个副教授跟谁结了梁子,哪个研究生的论文被导师打了回来,神学院那帮人最近有多嚣张。
克拉拉低头吃饭,偶尔附和一两句。
伊莎贝拉一边吃,一边翻着李察上午译的那几份稿子。
吃完午饭,伊莎贝拉把盘子一推。
「你的实证文本,带来了?」
李察从书包里取出一份稿子,边界石十二组铭文的独立解读稿被他递了过去。
伊莎贝拉接过来,看得很慢。
索菲亚很有眼力见的停下嘴,和克拉拉一起来收拾碗碟,研究生就是专门做这些事的。
李察坐在椅子上,看着小姨一页一页地往下翻。
伊莎贝拉翻到了第十二组那一段,看得更慢了。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头那只挂锺滴答的声音。
李察的手心有点出汗。
她看完了第十二组又往回翻,重新看了一遍第七组到第十一组。
然後把稿子合上了,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
「这一段『归来』的处理,是你自己想的?」
「是。」
「没人提点你?」
「小姨您在电话里给过一点方向,可这一段的立论是我自己琢磨的。」
「赫顿前辈没插手?」
「赫顿先生说自己不会指导实证文本,他只教我基本功。」
伊莎贝拉把那杯茶搁下,看着李察。
李察从小姨的脸上看不出喜怒,那张脸还是冷着的。
索菲亚洗完碗回来了,朝他眨了眨眼。
李察有些疑惑。
伊莎贝拉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还行。」
「从『帷幕衰减』这个角度切『归来』触发器,是个新路子。
传统的解读,都把『归来』当成一道焊死的门,研究重点全在『怎麽焊得更死』。
你反过来,提出『与其焊死,不如用掉』。」
「立论站得住,其它方面也挑不出什麽大毛病。」她最後总结道。
李察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听出来了,小姨这是在夸他。
虽然夸得极其克制,冷着脸,惜字如金。
索菲亚在旁边憋着笑。
克拉拉也抬起头,看了李察一眼。
伊莎贝拉看了看憋笑的索菲亚,又看了看李察。
把那份稿子重新拿起来,往抽屉里头一收。
「这份稿子我先收着,还有几处小毛病回头我标出来,你自己改。」
她把架子重新端了起来。
「光是立论还不够,论证过程还得再紮实些,有几处你跳得太快了。」
「……是。」
李察心里清楚,这「跳得太快」是【思辨】的缘故。
【思辨】推演的过程,没法被记录下来。
他脑子里一步就能跨过去的地方,落到纸上得给读者搭好台阶。
下午又补了两个钟头。
补到日头偏西,伊莎贝拉把笔搁下。
「今天就到这儿。」
李察站起来收拾书包。
伊莎贝拉看着他收拾,忽然开口。
「别急着回去,带你去个地方。」
索菲亚一听,眼睛一亮。
「导师,是去那家麽?」
「嗯。」
李察看向小姨。
伊莎贝拉已经在收拾自己的东西了。
她背对着李察,把桌上那几份期刊摞好。
「你的实证文本,立论过关了。基础学识上午考了一遍,也没偷懒。」
她的声音听不出起伏:「算是……奖励。」
小姨要请自己吃饭,奖励他这段时间没偷懒。
可她偏偏要把这话讲得硬邦邦的,好像不情不愿一样。
索菲亚在旁边偷偷做了个口型。
「导师就是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