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心里那点警觉,比那点贪念要重得多。
天底下没有白给的力量。
一条管子,你借它的水,它也认得了你。
赫卡忒自己讲,她的力量有一大半从面具来。
换句话说,她的力量也有一大半攥在那张面具、和制面具的那一套规矩里。
戴上她做的面具,等於在自己往上爬的路上,接了一段别人铺好的轨道。
轨道好走,可轨道通向哪里,是别人说了算。
更别提那个「赫尔墨斯」的名号。
信使,商业,辩士,学者的守护神,灵魂的引渡者,也是言辞与诡计之神。
名号从来都是双面的。
借来言辞与学识的那一缕,会不会连着把「诡计」和「引渡灵魂」的那一缕,也一并接进来?
李察把笔记本翻到「可分享/中间层/绝密」那三栏。
他在「绝密」那一栏,添了一行。
「神格面具接受与否,待定。
接受前须查明:面具於帷幕那一侧留下何种痕迹。」
写完,他把钢笔搁下。
还有一桩。
今晚赫卡忒看他的眼神,和先前不大一样了。
先前他在桌上头是个有点本事、背後或许有点关系的新人。
今晚大出风头,他在赫卡忒眼里头的分量明显更重了。
重,是好事,也是麻烦。
李察想起赫顿先生的那一句告诫。
靠在参天大树下的人,最先学会的是仰头等树倒下,他们也跟着倒。
可赫卡忒不是树。
她是个园丁,她拢这一桌是在育苗。
哪一根苗长得直,长得壮,她育哪一根蔫了,朽了……
他想起方才桌上,赫卡忒看阿瑞斯那条断肩时的眼神。
阿瑞斯,只怕悬了。
………………
复活节假期结束头一天,李察照旧踩着晨钟尾音到了校。
晨祷散场,他随人流拐进熟悉的走廊。
格林伍德的春天来得迟,窗外那排老榆树才把新芽抽齐,绿得发嫩。
被昨夜没干透的雨水压着,颜色更深了一层。
教室门推开,李察有些意外。
开学那会儿,他们这一届的教室坐得满满当当。
四十来个脑袋挤在一处,最後排还得临时加凳子。
如今他从门口扫过去,数下来不到二十个。
空出来的课桌没人收拾,照旧摆在原位。
椅子一律倒扣在桌面上头,是放假前杂工统一翻上去的。
倒扣的椅子,比坐着人的椅子还多。
李察走到自己那个靠窗位置。
他左手边,是休的桌子。
桌斗空了,休那本写生集没留下,连那截被他啃秃了的炭笔头也带走了。
只在桌面右下角,留着一道浅浅的刻痕。
是休去年百无聊赖时用小刀划的一只鸡,鸡冠歪着,少了一只爪子。
李察的右手边後一排,原本是沃伦。
复活节一过,他按着家里早就排好的路子,进了商会去学复式记帐和那些煤价行情。
梅森去了城南一家机械厂当学徒,他爹是工长,给他寻的位置不差。
至于格蕾,五月就要动身去帝都的女校,眼下大概已经在家里收拾行装了。
一桌子人,散得乾乾净净。
只剩李察一个,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威廉士。」
有人在他斜对面叫了一声。
李察转过头。
叫他的是个叫珀西的瘦高男生,只算点头之交。
这小子经常坐在教室後排打瞌睡,作业本上墨点比字多。
如今他面前摊着三本拉丁文语法,眼底青黑,下巴上冒出几根没刮净的胡茬。
「你假期里头……复习了多少?」珀西的钢笔在练习册上停着。
李察看了一眼他摊开那一页。
第三变格的名词词尾被珀西抄了满满两页。
抄到一半串了行,corpus和tempus的属格搅在一处,错了三四个。
「复习了些。」李察答得含糊。
「你看我这个,对吗?」珀西把本子转过来。
李察扫了一眼。
「corpus的属格是corporis,你这里写成了corpus的样子,没加那个r。」
珀西盯着自己写的东西看了半晌,把那个错处划掉,手在抖。
「……谢了。」他重新埋下头去:「还有两个月,我家里说要考不上预科,就送我去我姨父的事务所抄文书。」
李察没接话。
留下来的这十几个人,个个都是要考预科的。
剩下两个月,是冲刺的最後一程。
教室里静得很,听得见钢笔尖在纸上走的沙沙声,还有人翻书翻急了把纸角撕破的脆响。
李察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把书包搁到膝头。
他从书包里摸出一本塔西陀的《编年史》。
书一摊开,珀西在斜对面又抬起头来。
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皮,喉咙动了一下,把头垂得更低了。
李察把书往自己这一边挪了挪,挪到了桌子右边那一半。
他把书页往下翻。
塔西陀写罗马,写那些煊赫一时的家族如何登场,如何谢幕。
写到提庇留治下,元老院里一个挨一个的告发与凋零。
李察把书翻过去,没让自己在那一块停太久。
钟声又响了,上午第一节课是历史。
赫顿先生抱着那本翻得卷了边的讲义走进教室,扫了一眼那片倒扣的椅子,没说什麽。
「今天讲帝国早期的『人口流动』。」
「你们也许会觉得这个题目离自己很远。」
「其实不远。」
他的目光从教室前排扫到後排,掠过那一排排空桌子。
「一座城里的人,每年都在动。
有人离开,有人留下,有人往上走,有人往下掉。」
「史书记下来的,永远是留下来的那些人,是往上走的那些名字。」
「离开的人,往下的人,连一行字都摊不上。」
赫顿先生把讲义翻过一页。
「可史书没记的人,比记下的人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