皱巴巴的老脸,有些觉得好笑。
赫卡忒那道封印,是偷他老人家的骨架?
老头子知道了,指不定要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去讨个说法。
当然,这些全在她心里转了一圈,面具底下风平浪静,半点没透出去。
她一向如此。
荒地里转圈跑的事,不能叫人知道。
心里把这些小年轻一个个看了个稀奇古怪的事,也不能叫人知道。
大精通门槛就在眼前的人,得有大精通门槛前的人该有的样子。
稳重,话少,镇得住场子。
至於那点藏不住的活泼……让它老老实实待着吧。
李察把那一只空匣子和铜镜不慌不忙地收回皮囊。
他这两样东西本不为交易,只为立名声。
名声立住了,他便要趁这一股热乎劲,把今晚真正想做的那一桩小买卖办了。
「我这边还有点别的。」
「一篇是【影之覆甲】的反推模型,一篇是【月钉·返照】。」、
「都不是独家了,阿瑞斯和涅墨西斯手里都有。」
狄俄尼索斯还在纠结,晋升把他为数不多的资源耗了个乾净。
倒是德墨忒尔,那张垂着的赤陶面具抬了起来。
「那两篇我之前听赫卡忒说过,我个人很感兴趣。」
李察看着她。
德墨忒尔那双带茧的手,搭到了桌沿上。
「我来得急,什麽都没备上,库存里掏不出像样的东西换你。「
她说到这里,摸出了一遝东西,往桌面上一搁。
是钞票,叠得厚厚一遝。
「但我带了钱,一篇三十镑,两篇六十镑。」
她说完,就把那遝钞票朝李察这边推。
「你看看,够不够。」
桌上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那一遝钞票上。
六十镑,不是小数目了。
李察心里算了一遍。
这两篇稿子,本就是他自己一笔一笔推出来的,纸面功夫,没成本。
如今德墨忒尔一句话,六十镑现钱拍到桌上。
等於平白多出六十镑。
「够,成交。」
德墨忒尔接过去,把那两张稿子搁到自己膝上。
「赫尔墨斯,你这监定的本事。」
她又看了两眼那一只空了的乌木匣子。
「以後手里要是有拿不准的物件,能不能帮我掌掌眼?」
「掌眼可以。」李察就等这句话:「监定酌情收费。」
「是应该收费。」德墨忒尔点点头:「收费的才靠得住,白乾的我信不过。」
赫卡忒的三相音色重新叠了起来。
「交易环节,到这里。」
「现在开始情报分享。」
情报环节一开,桌上的话头就奔着同一个去处去了。
普罗米修斯先开口。
他那条新大陆的线,今晚带回来的消息最沉重。
新大陆内陆那三处「非战争、非瘟疫」就空掉的殖民地,又添了一处。
房子还在,家具还在,连晾在绳子上头的衣服都在,人没了。
海军部的接应队伍,志愿者还是凑不齐。
「旧大陆要打仗。」普罗米修斯压着头顶那团火:「新大陆这边,也有点乱起来了。」
「两头是连着的。」涅墨西斯接上。
她那条高地的线,报的是邪物南移。
盖尔高地北部那些流动的邪物,这两个月又涨了一截,一路顺着工业带往南挪,挪得比上回更急。
「赶它们的东西是什麽,我那条线探不到。」涅墨西斯说:「只知道它们在跑。」
狄俄尼索斯报的是帝都那边。
异常事件的警戒等级,皇家学会下属那个委员会,上个月又往上提了半档。
在册封印的维护周期,从八个月缩到了半年。
阿瑞斯没什麽新消息。
他那条灰烬带的线,断在了自己那条胳膊上。
只能简单介绍了几句灰烬带比较难缠的邪物,剩下的就没了。
德墨忒尔依旧没出声。
轮到她的时候,她只把头摇了摇。
「我没什麽好讲的,我守着田里的事,田里这两年谷子长得越来越快,也越来越虚。」
她就讲了这麽一句,便又不说了。
李察心里一动。
谷子长得快,长得虚。
这一句,听着像庄稼话,可落在帷幕的事上……长得快的薄弱点,养分虚浮的薄弱点。
这一位守的「田」,怕不是寻常的田。
他没去深问,轮到自己了。
他在心里把能讲的、不能讲的,过了一遍。
不应坑那一晚,莫蒂默教授封坑,那位烈风传统的达人借着风来过。
两个老朋友隔了几十年见一面,讲过的话,李察从头到尾听在耳朵里。
有些是绝不能往外带的。
那位达人本体在新大陆、说自己出生的村子就在这一带、临走时不肯把村名告诉教授……
这些,一个字都不能漏。
可有一桩,能讲。
「海默斯岛那位陨落的大精通。」李察开了口。
桌上几个人看了过来。
连赫卡忒自己都说她的渠道只够知道「死了」,弄不清楚「是怎麽死的」。
「我听到了一点他的死因。」李察说。
主座那边,赫卡忒的金面具朝了过来。
「他不是被人杀的。」李察一字一句:「是饿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