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东西,居然读到了莉莉安的名字。
【思辨】立刻替他把这件事一层一层拆开来:
它从他撬开的那道缝里头,只读到了自己这根线的一截。
它读到的,是这根线最近的几处缠绕。
莉莉安的名字在这个时候出现,是因为这间屋子和这把钥匙,还有这几个礼拜里李察来过的每一个下午。
李察没动,也没出声。
他默默加快吸收速度,里面的残余物没剩多少了。
匣子里那个声音见他没反应,又往外飘了一缕:
「……不要这个,要别的也行。」
「我可以替你打的结,有很多种……」
声音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李察把它身上能渗出来的以太,稳稳当当地全部榨满。
这次,他没有再留下一丝一毫。
【可用点数:2.02】
功夫不负苦心人,这东西一共贡献了差不多1.3,都快赶上当初的斯芬克斯灯了。
………………
科尔曼家後院的那一段红砖矮墙,被春天潮气泡得发软。
砖缝里钻出几丛茅根,毛茸茸的尖儿正朝着北面的太阳歪。
李察把银针长盒放到水缸盖子上头,看着他把袖口卷到肘弯以上。
李察的灵视早早贴上去。
【月钉·返照】这一针,把断点的回路又往上拱了一大截。
刺激被回路接住,反向一股暖流朝着断点涌过去。
李察看见那一处僵了三年多的疤痕,又往外延展了。
「……比上回又长出去了。」科尔曼把那一截手翻来覆去地看。
李察心里给自己那个「间接修复」的猜想画了一个圈。
它不是猜想了。
「……怎麽样?」科尔曼盯着他。
「嗯。」
「就一个嗯?」
「你别得意得太早。」李察把长盒锁好。
「前面涨得快,後头会越来越慢。
断点本身是一道老疤,外头那层皮先长上来,最底下那层最难合。」
「我知道。」科尔曼把袖口翻下来:「可只要它在长,我就……」
他看向後院里,那只卧在水缸边晒太阳的柯利犬。
那条狗毛色油亮,肚皮一鼓一鼓的,看见李察来都懒得抬头。
科尔曼朝着柯利犬那边瞥了一眼。
「它今天早上吃了一勺燕麦布丁。」
「……燕麦布丁?」
「我妈做的。」
「你呢?」
「燕麦粥。」
李察没忍住笑了。
科尔曼也笑了一声,笑得有点苦。
「等我治好了,我请你吃饭这事,你别忘了。」
「知道,我肯定得大吃一顿。」
「嗯。」
「那柯利犬呢?」
「它也跟着去。」科尔曼一本正经:「吃我们吐的骨头。」
………………
时间来到四月,雨下下停停。
帝国本岛的雨季总是来得有些莫名其妙。
前一天还是乾冷的西北风,第二天清早起来,街面就一片湿淋淋的。
母亲早上送他出门的时候,跟他讲:
「李察,再过两天就放假了。
你这一阵跑得太厉害,假期里多睡会儿懒觉。」
他答了一声「嗯」。
母亲又说:
「你妹妹昨天问我,『哥再过两个月,是不是就去帝都了?』」
「……妈你怎麽答的?」
「我说,『他那时候去不去帝都,得看他自己。』」
母亲在家门口站着。
「可她接着又问我一句。」
「……什麽?」
「她问,『哥去了帝都,还回来吗?』」
李察没答。
母亲那时候也没要他答。
她把儿子的领子往上扯了一下,又抚平。
「快上学去,别迟了。」
绝大多数的学生,这个学期结束就得开始分流了。
要读预科班的,会在最後一个学期继续冲刺,奔着帝都或者北方几所大学去;
不读完的,要麽进技术学院学绘图与机械,要麽直接被家里领去签学徒契。
休的爹是个邮局调度员,他自己想学绘图;
沃伦家是煤矿联合会,那条路从他出生那一天就摆在他脚下;
梅森的兄长进了纺织厂当组长,他自己估计也是同一个去处。
至于格蕾……李察没去想格蕾。
「你呢?」沃伦伸过手来推了推李察的胳膊肘。
「我?」
「你要去哪儿?」
李察垂着眼,把铅笔在桌面上转了半圈。
「申请表还在填,帝都那边几所大学,我都得报。」
休凑过来:「你成绩单上那个,老韦斯特说从他在格林伍德教书二十年里都属於头一档。」
「运气好。」
「嘁,运气都让你一个人捡了。」
沃伦把课本一合:「给我们留一口饭吧。」
「等我先有口饭再说。」
教室里又笑了几声,气氛松散得有些勉强。
李察看着窗外。
雨水顺着窗框玻璃往下淌,远处烟囱黑乎乎的吐着烟。
他从这一群少年人脸上读出来的,没有十七八岁本该有的那一种藏不住的兴奋与忐忑。
更多的,是一种已经把自己未来二十年看到底了,过於安静的接受。
工业小城的孩子,少年时候就被人替着把自己的四十岁勾画好了:
邮局调度员的儿子大概率会去相关行业;
煤矿联合会理事长的儿子大概率会去煤矿;
纺织厂组长的弟弟大概率会去纺织厂。
哪怕是格林伍德这样的私立学校,能真正跳出这套既定轨道的孩子,每一届也凑不齐一桌。
李察是那张桌子上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