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讲早了。
今天的正课,李察讲persona,他在桌面上慢慢写了一遍。
「你猜,这个词最早是什麽意思?」
汤姆盯着桌面那一串字母看了一会儿。
「人?人格?」
「嗯,眼下你能在词典里头查到的意思,差不多就这两个。」
李察从书包里头取出一只小本子,翻到一页空白处,画了一个最简单的椭圆。
椭圆里头点了两个洞,下方又画了一条横线。
那是一张极粗陋的面具。
「这是persona最古早的样子。」
「……一张脸?」
「是一只面具。」
李察用铅笔尖点了点那两个洞。
「古罗马人在舞台上头演戏,没有麦克风,也没有今天剧院能把声音托起来的那一套布景。」
「演员得让最後一排的观众也听见自己的声音。」
「於是他们想了一个法子,在脸前戴一只木头或者皮做的面具。
面具嘴部那一截,是被特意挖空像漏斗一样的东西。」
李察在椭圆下面那条横线上,补了个朝外开口的小漏斗。
「演员说台词的时候,声音从喉咙里头出来,钻进面具内壁,再从这个漏斗里吐出去。」
「声音被收拢放大,整座圆形剧场最远那一排,也能听清楚他在讲什麽。」
汤姆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一点。
「persona,最早就是这只能让声音穿过去的木头面具。」
「後来,面具被借去形容人在台上头扮演的『角色』。」
「再後来,『角色』被借去形容人在生活里头扮演的『那个自己』。」
「最後,才被借去形容『人』这件事本身。」
男孩一时间有些大脑超载。
过了一会儿,汤姆问出了一个问题。
「……为什麽是从面具开始的呢?」
「你想啊,演员戴着面具站在台上。」
李察把铅笔横搁在那张面具图上。
「面具下那张真正的脸,台下观众看不见。」
「观众听到的,是从漏斗里吐出来的声音。」
「可是声音从哪儿来的?」
「……喉咙里头。」
「喉咙是谁的?」
「……演员自己的。」
「所以呢?」
李察看着男孩。
「面具不会自己讲话,是面具底下那个人借着面具,把自己声音放大了出去。」
「可台下观众记住的只有面具,不是面具底下的人。」
汤姆把这句话默默念了一遍。
「……所以persona到底是面具,还是面具底下那个人?」
李察笑了。
「你问到点子上了。」
「两千年来,所有读过这个词的人都在为这一句话吵架。」
「但我个人觉得,一个人之所以是这个人,就是因为他既有那张漏斗放出来的声音,也有漏斗底下那张不肯被任何人听见的脸。」
汤姆的脸上头慢慢浮起一点茫然。
李察把那张画着粗陋面具的小本子,从书桌上一直推到了汤姆那一边。
「这一页你下课的时候带走,找盒子收起来。」
「到你三十岁的时候,再翻出来看一眼。」
「到时候你再告诉我,persona在你看来是面具,是脸,还是两者合一的整个东西。」
「……三十岁?我还有十八年呢。」
「我等得起。」
下课时,夏洛特照例来送他到门口。
今天她手里多了一份东西,是一份对摺着的《北方文学评论》。
「你那篇稿子。」她把杂志递过来,翻到中间那一页。
「已经登出来了,『年轻人的笔』栏目头条。」
李察接过来扫了一眼。
洗衣妇的旁观、伯恩斯(有化名)所代表的那些咳血之人、济贫制度那道「次於资格原则」的暗线……全在,一个字没被砍,署名是他自己。
「稿费一镑。」夏洛特补了一句:「主编批的,散文里给到顶了。」
「多谢。」
「先别谢。」她合上杂志,没立刻松手。
「主编昨天亲自给我打了个电话,点名问这篇是谁写的。」
李察等她往下说。
「他说……」夏洛特斟酌着用词。
「这篇东西『底下压着一股凉气』,他做了这麽多年编辑,头一回读一篇写劳工和洗衣妇的散文读出後脖颈发紧。」
李察的指尖在杂志封皮上头停了停。
凉气,又是凉气,夏洛特读完也说过同样的话。
「他喜欢,可也犯嘀咕。」
夏洛特把话说得很慢。
「他说这篇登出去,济贫委员会那边、几家在西郊有矿的东家那边,多半会有人读着不舒服。
你没指名道姓,没喊口号,没提半个改良的方子……《阿尔比恩出版法》第三十四条捏不住你。
可越是这样,越招人记恨。」
「记恨我什麽?」
「记恨你让人『看见』了。」
夏洛特把杂志重新塞回他手里头。
「一个东家可以无视一千个这样的人死在码头上头,可他没法无视一篇让全城读者都跟着後脖颈发紧的东西。
你把他们装作看不见的那点凉气,捅到了别人鼻子底下。」
她在门廊台阶上站定,嗬出来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
「主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说,『这小子有前途,可前途这东西,有时候是块招牌,有时候也是靶子』。」
李察把杂志卷起来,收进单肩包。
他想起麦克尼尔夫人那晚翻出来的星牌。
半跪在水边的女子,把手里头那壶水倒回了河里头,水回了河,她手里头空了。
能登出来,效果还很不错,可登出来後,要付出些什麽。
眼下,代价的轮廓浮出来了一角。
有人开始记住他的名字,记的方式还不大友好。
「我知道了。」他朝夏洛特点头:「以後写东西,我会再藏深一点。」
「别藏太深。」夏洛特摆摆手。
「藏太深就表达不出那个意思了,这个度,你自己拿捏。」
她转身回了屋。
李察站在台阶下头,把那卷杂志在手里头掂了掂。
一镑稿费,还有被帝都几所文科院校招生办或许会留意到的名字;
一份让人後脖颈发紧的凉气,外加几个不知名姓、却已经开始对他不痛快的东家。
这买卖划不划算,眼下还算不清。
………………
午饭後,他去了科尔曼家。
科尔曼把围墙边上那一截积雪扫到角落里,腾出来练习用的空地。
「今天还扎?」他把袖口卷起来,露出左前臂那一段。
「扎。」李察取出银针长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