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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兔爵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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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讲早了。

    今天的正课,李察讲persona,他在桌面上慢慢写了一遍。

    「你猜,这个词最早是什麽意思?」

    汤姆盯着桌面那一串字母看了一会儿。

    「人?人格?」

    「嗯,眼下你能在词典里头查到的意思,差不多就这两个。」

    李察从书包里头取出一只小本子,翻到一页空白处,画了一个最简单的椭圆。

    椭圆里头点了两个洞,下方又画了一条横线。

    那是一张极粗陋的面具。

    「这是persona最古早的样子。」

    「……一张脸?」

    「是一只面具。」

    李察用铅笔尖点了点那两个洞。

    「古罗马人在舞台上头演戏,没有麦克风,也没有今天剧院能把声音托起来的那一套布景。」

    「演员得让最後一排的观众也听见自己的声音。」

    「於是他们想了一个法子,在脸前戴一只木头或者皮做的面具。

    面具嘴部那一截,是被特意挖空像漏斗一样的东西。」

    李察在椭圆下面那条横线上,补了个朝外开口的小漏斗。

    「演员说台词的时候,声音从喉咙里头出来,钻进面具内壁,再从这个漏斗里吐出去。」

    「声音被收拢放大,整座圆形剧场最远那一排,也能听清楚他在讲什麽。」

    汤姆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一点。

    「persona,最早就是这只能让声音穿过去的木头面具。」

    「後来,面具被借去形容人在台上头扮演的『角色』。」

    「再後来,『角色』被借去形容人在生活里头扮演的『那个自己』。」

    「最後,才被借去形容『人』这件事本身。」

    男孩一时间有些大脑超载。

    过了一会儿,汤姆问出了一个问题。

    「……为什麽是从面具开始的呢?」

    「你想啊,演员戴着面具站在台上。」

    李察把铅笔横搁在那张面具图上。

    「面具下那张真正的脸,台下观众看不见。」

    「观众听到的,是从漏斗里吐出来的声音。」

    「可是声音从哪儿来的?」

    「……喉咙里头。」

    「喉咙是谁的?」

    「……演员自己的。」

    「所以呢?」

    李察看着男孩。

    「面具不会自己讲话,是面具底下那个人借着面具,把自己声音放大了出去。」

    「可台下观众记住的只有面具,不是面具底下的人。」

    汤姆把这句话默默念了一遍。

    「……所以persona到底是面具,还是面具底下那个人?」

    李察笑了。

    「你问到点子上了。」

    「两千年来,所有读过这个词的人都在为这一句话吵架。」

    「但我个人觉得,一个人之所以是这个人,就是因为他既有那张漏斗放出来的声音,也有漏斗底下那张不肯被任何人听见的脸。」

    汤姆的脸上头慢慢浮起一点茫然。

    李察把那张画着粗陋面具的小本子,从书桌上一直推到了汤姆那一边。

    「这一页你下课的时候带走,找盒子收起来。」

    「到你三十岁的时候,再翻出来看一眼。」

    「到时候你再告诉我,persona在你看来是面具,是脸,还是两者合一的整个东西。」

    「……三十岁?我还有十八年呢。」

    「我等得起。」

    下课时,夏洛特照例来送他到门口。

    今天她手里多了一份东西,是一份对摺着的《北方文学评论》。

    「你那篇稿子。」她把杂志递过来,翻到中间那一页。

    「已经登出来了,『年轻人的笔』栏目头条。」

    李察接过来扫了一眼。

    洗衣妇的旁观、伯恩斯(有化名)所代表的那些咳血之人、济贫制度那道「次於资格原则」的暗线……全在,一个字没被砍,署名是他自己。

    「稿费一镑。」夏洛特补了一句:「主编批的,散文里给到顶了。」

    「多谢。」

    「先别谢。」她合上杂志,没立刻松手。

    「主编昨天亲自给我打了个电话,点名问这篇是谁写的。」

    李察等她往下说。

    「他说……」夏洛特斟酌着用词。

    「这篇东西『底下压着一股凉气』,他做了这麽多年编辑,头一回读一篇写劳工和洗衣妇的散文读出後脖颈发紧。」

    李察的指尖在杂志封皮上头停了停。

    凉气,又是凉气,夏洛特读完也说过同样的话。

    「他喜欢,可也犯嘀咕。」

    夏洛特把话说得很慢。

    「他说这篇登出去,济贫委员会那边、几家在西郊有矿的东家那边,多半会有人读着不舒服。

    你没指名道姓,没喊口号,没提半个改良的方子……《阿尔比恩出版法》第三十四条捏不住你。

    可越是这样,越招人记恨。」

    「记恨我什麽?」

    「记恨你让人『看见』了。」

    夏洛特把杂志重新塞回他手里头。

    「一个东家可以无视一千个这样的人死在码头上头,可他没法无视一篇让全城读者都跟着後脖颈发紧的东西。

    你把他们装作看不见的那点凉气,捅到了别人鼻子底下。」

    她在门廊台阶上站定,嗬出来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

    「主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说,『这小子有前途,可前途这东西,有时候是块招牌,有时候也是靶子』。」

    李察把杂志卷起来,收进单肩包。

    他想起麦克尼尔夫人那晚翻出来的星牌。

    半跪在水边的女子,把手里头那壶水倒回了河里头,水回了河,她手里头空了。

    能登出来,效果还很不错,可登出来後,要付出些什麽。

    眼下,代价的轮廓浮出来了一角。

    有人开始记住他的名字,记的方式还不大友好。

    「我知道了。」他朝夏洛特点头:「以後写东西,我会再藏深一点。」

    「别藏太深。」夏洛特摆摆手。

    「藏太深就表达不出那个意思了,这个度,你自己拿捏。」

    她转身回了屋。

    李察站在台阶下头,把那卷杂志在手里头掂了掂。

    一镑稿费,还有被帝都几所文科院校招生办或许会留意到的名字;

    一份让人後脖颈发紧的凉气,外加几个不知名姓、却已经开始对他不痛快的东家。

    这买卖划不划算,眼下还算不清。

    ………………

    午饭後,他去了科尔曼家。

    科尔曼把围墙边上那一截积雪扫到角落里,腾出来练习用的空地。

    「今天还扎?」他把袖口卷起来,露出左前臂那一段。

    「扎。」李察取出银针长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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